心腹跪地道：“是。公公說，謝相麵色灰敗，傷口不停滲出黑血，且……謝相房中確有一味異香，便定是那毒無誤。”
鍾峮眼中精光一閃，謹慎道：“再等等……謝執玉此人城府極深，小心著了他的道。”
隻要謝執玉當真中了那百日紅，便絕無生還的可能。
此毒乃西域奇毒，便是華佗再世，也頂多像它的名字一樣，苟活百日。
他吩咐心腹：“先傳話給綰情，好好準備，過些日子便入宮陪伴聖駕吧。”
“是。隻是，長公主那邊好似也在查西山之事，還有太後……”
鍾峮不屑道：“殷雙月沒什麼腦子，成不了氣候。至於太後……等她能從皇陵活著回來再說吧。”
他起身，嘆了口氣，狀似憐惜。
“陛下年紀小，生母又不在身邊。必須要早日擇一賢後，以固國本吶。”
……
***
太醫院院首及眾位禦醫在謝府待了足足三日，而後垂首黯然離去。
期間探病者絡繹不絕，皆被宿衡攔在門外：“家主傷勢未穩，不見外客。”
京城中亦悄然滋生出一股流言——
謝氏家主被刺客所傷，身中奇毒，連禦醫也束手無策。
“聽說了麼？謝大人中了奇毒，連春闈會試都是鐘太師一手督辦的，謝氏隻怕是……”
“太醫都沒辦法，謝家這次怕是要塌半邊天。”
“唉，可惜了，謝大人才二十五，還未娶妻呢……”
坊間傳得沸沸揚揚，整個謝氏竟也無人出來澄清。
……
謝府。
謝執玉坐於書案前，麵色蒼白。衣襟邊緣隱隱透出肩頭裹著的紗布。
“家主。”宿衡躬身遞上宮中暗線傳來的密報。
謝執玉抬眼：“流言散出去了？”
宿衡低聲道：“是，已按家主吩咐……”
“——哎呀，想不到叔父還是演戲的好手。”
一道聲音自書櫃後傳來。
謝嵐從暗道走出，目光在謝執玉肩上溜了一圈，嘆他心狠：“倒是逼真，紮那麼深個洞，再偏半分就傷著筋脈了。”
宿衡垂首站在一旁，想道，謝家恐怕也隻有嵐小公子敢這般對家主說話。
謝嵐是謝氏旁支，謝淵獨子。
七歲時拜入南疆兩生閣，少受世家規訓，性子難免跳脫。剛及冠，但論輩分，該喚謝執玉一聲叔父。
謝執玉淡淡瞥他一眼：“你很閑？”
“閑倒是不閑。”
謝嵐隨手將藥箱擱在案上，拖了張凳子坐下：“叔父給的那箭矢上的毒，侄兒已研究清楚了，應當是西域奇毒百日紅。這毒極為罕見，舊檔記載中隻有北族王庭纔有。”
北族王庭？
宿衡一愣，那都是十幾年前的老黃曆了吧？
當年滅北族，還是老爺率三十萬謝家軍親為。老爺也因此重傷，歸京後不過五年便撒手人寰。
那一戰，北族皇室盡誅，王帳都焚為白地。但若真有漏網之魚……
宿衡後背沁出冷汗，下意識看向家主。
謝執玉神色未變：“可有解藥？”
“無解。”
謝嵐搖頭，神色難得正經幾分：“至少目前沒有。百日紅是北族王庭秘葯，毒性霸道，會隨著氣血流轉滲入肌理，令中毒者身散異香，經脈漸衰，甚至咳血不止，最後五臟潰爛而亡。若非我師父早年遊歷西域時偶然得見的殘捲上有所記載，隻怕天下已無人識得此毒。”
謝執玉胸口悶窒。
百日紅無解，那阿璃呢？
她吸了那麼多毒血，可會有事？
謝嵐有些好奇地追問：“那箭沒刺中您？但那上麵的血跡是誰的？或者……叔父可是服過什麼解毒的奇葯？”
說到最後的奇葯兩眼都放光。
謝執玉垂眸，掌中的玉佩冰涼。
他道：“或許，是我命大。”
謝嵐失望，聳聳肩，沒再追問。
他轉身從藥箱中取出幾個瓷瓶，嘴裏絮叨個不停：“這個藥丸能模擬毒素蔓延的跡象，保準太醫看了都搖頭。”
“這個金瘡葯留給叔父，我特製的，絕不留疤。”
“這個，補補氣血，沒見受傷也不知道怎麼就虧血那麼多……”
宿衡聽得腦瓜子嗡嗡，仔細記下。
謝執玉接過：“有勞。”
“客氣。”謝嵐收拾藥箱站起身，撣撣衣擺，“若叔父無旁的事，侄兒便告退了。南疆還有一批藥材等著我收……”
“謝嵐。”
“嗯？”謝嵐莫名，“叔父還有吩咐？”
謝執玉頓了頓，彷彿隨口一問。
“你在外遊歷，可曾聽聞……靈物化形之事？”
宿衡的雞皮疙瘩又冒出來了。
一次兩次是巧合……家主這是……
謝嵐則聽完一愣，有些詫異：“叔父還對這個感興趣？”
他撓撓頭，突然眼睛一亮：“誒，您別說，還真有！”
一拉凳子又坐下了。
“南疆巫蠱之術盛行。兩年前我在南疆行醫時，就遇見過一樁怪事。”
宿衡悄悄後退一步，嗚嗚不成，他好想出去，他最怕聽鬼故事了！
謝執玉麵上不動聲色：“說來聽聽。”
“嗯……是個南疆當地的富商。”
謝嵐回憶道：“那富商說他家老太太得了癔症，請我們瞧瞧。”
“但老太太卻聲稱自己沒病，是家中養了近百年的一株茶花成精了。還說那花靈是個小姑孃的模樣，總在夜裏出來給自己澆水。”
謝執玉道：“後來呢？”
謝嵐攤手：“我們去瞧了，那花靈膽子極小，一見生人就縮回花裡，死活不肯出來。老太太求我們別傷她，說那孩子乖巧，從不害人。”
“富商卻不信，氣沖沖拿剪刀要將那株花給剪了，一剪刀下去——”
他壓低聲音：“您猜怎麼著了？”
宿衡咽咽口水：“怎、怎麼了？”
謝嵐盯著他，“流的……是血啊！”
“——！”宿衡渾身汗毛瞬間炸開。
謝嵐被他那模樣樂得哈哈大笑。
“那花靈可死了？”
謝執玉突然問。
謝嵐斂了笑意回頭瞧他。像是沒想到叔父竟聽得這般認真。
“沒，那花隻被剪了一根枝丫，我給它包起來了，那老太太急得要拿自己的血澆花呢！”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據師父說，這等天地靈物化形，需得機緣巧合。或是年歲久了通了靈性，或是……沾染了命定之人的精血。那老太太所為說不準還真有用。”
謝執玉眸光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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