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行沉吟片刻,道:“將這份供詞抄錄一份,原件隨密匣一同呈送禦前。”
秦慎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殿下,這恐對國公府乃至東宮……”
國公府是太子妃的母族,殿下的嶽家,二者向來是密不可分的。若是當真……豈不是將東宮也拖入泥潭?那柳貴妃一派還不知會如何作文章。
“正因如此,才必須送上去。”裴景行嘴角微勾。
東宮,便是最後一道餌。
秦慎肅然應“是”,繼續道:“還有一事,回京的——”
“吧嗒”一聲輕響,是團扇磕在書案上的聲音。
裴景行硃筆一頓,左手像長了眼睛一般,迅速探去。
接住媚薑向一旁栽過去的側臉。
她無知無覺,長睫安然覆下,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朱唇微翹,睡得很香。
裴景行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硃筆在另一份文書上利落批下一個“準”字。
秦慎頓了一拍,隨即低聲繼續:“……回京的船隻已準備妥當,明日即可啟程。”
“嗯。”裴景行的聲音比方纔壓得更低:
“就這樣吧,明日辰時動身。”
秦慎心領神會,無聲行禮後便悄然退下了,甚至細心地將房門掩好。
裴景行側過頭,垂眸看枕在自己掌中的睡顏,微微皺眉。
這樣貪睡,似乎有些不對。
……
翌日一早,天還未破曉,一艘官舫已悄然滑入江麵氤氳的霧氣中。
媚薑感覺自己身子輕飄飄的,耳邊隱約傳來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熟悉的氣息熨貼著她的臉頰。
她眼睫顫了顫,迷茫地睜開一線。
……這是在船上?
“醒了?”
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震得她耳廓有些酥麻。
媚薑將臉埋進了他懷中,她睡意未消,含著黏糊的聲音問他:
“……殿下?怎麼不叫醒我?”
一大早就撒嬌。
“你睡得可沉。”
裴景行聲色如常,手臂未鬆,就著這個姿勢,將她頰邊睡亂的一縷髮絲勾到耳後,指尖揉捏她綿軟的耳珠。
“小豬。”
她“啪”一下將他的手打落,眼裏還帶著未醒的朦朧水色,櫻唇嘟了起來:
“……煩人。”
裴景行勾唇,心中生軟,忍不住抬手戳了戳她氣鼓鼓的臉頰。
不僅愛睡,脾氣也見長了。
媚薑坐在他懷中,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看著窗外極為寬闊的陌生河道。
“我們這是去……”
【滴——警告!警告!監測到環境高危!請宿主迅速撤離!】
【啊啊啊!!有刺客,護駕!!】
係統這次是真的發出尖銳爆鳴。
就在這時,船身猛地一震!有人撞船!
“水下有人!”秦慎厲喝一聲,將差點被甩飛出去的冬茗一撈扔給暗衛,抽出軟劍向後刺去。
“保護主子!”
幾乎同時,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渾濁的江水中暴起,其中一道竟一掌拍退秦慎,直撲船艙!
一瞬銀芒直指裴景行的脊背。
狐狸的直覺幾乎讓媚薑瞬間炸毛:“小心!”
她猛然推開他的胸口。
“——叮!”
一聲脆響,火星迸濺。
媚薑隻覺發間一鬆,青絲如瀑散落。竟是裴景行拔下她發間的簪子,不偏不倚,格開了致命一擊!
下一瞬,他手腕一震,金簪化作一道銳利流光,重重釘在對方腕骨之上!
那人痛呼脫力,被他一腳踹入河中。
“走!”
他低喝一聲,不再戀戰,護著媚薑直掠向船頭。
前方,浩蕩水聲與人聲如沸粥般撲麵而來。
到三江巨埠了!
官舫如一柄利劍瞬間沒入其中,毫不減速,精準撞向一艘貨船。
頃刻間,貨船轟然傾覆。
附近船隻驚慌失措,紛紛避讓,原本有序的航道亂作一團。一時間江麵上混亂無比,喧囂叫罵聲如沸鼎。
沒人注意到,不遠處一艘客船慢悠悠起錨,如一滴水匯入大海,混入船流消失在浩浩蕩蕩的江麵。
***
千裡之外,京城一別邸深處。
“相爺,我們的人……失手了,太子一行失了蹤跡。”
地上跪著一人,右手不自然地垂著,厚厚的繃帶下洇出血跡。
柳棲白坐在圈椅裡,正用一把小銀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著燈芯。
“好一招金蟬脫殼……”
太子比他預想的更為謹慎,也更為棘手。
隻怕……周陵是不能要了。
竟能逼得他棄車保帥,斷臂求生。這位年輕的儲君,其心性之堅冷,手段之果決,佈局之周密,遠比他父親當年更難應付。
柳棲白放下銀剪:“不必再費力追尋太子蹤跡了。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燭火跳躍,將他的影子拉得變幻不定。
“給衛國公遞個話,他那寶貝兒子欠下的賭債,現在該還了。”
……
***
衛國公麵色鐵青地看著手中的幾頁紙,如遭雷擊。
這、這是衛臨晟在賭坊畫押的巨額欠條,以及……漕銀挪用記錄。
那孽障為還巨額賭債,竟私下用國公府名帖,替漕幫在京城打通了幾處關節,甚至跟著倒賣了幾批無主的糧食,還收了五千兩賄銀!
送訊息的信使是個麵目平凡的文士,但衛國公見過,他是柳相的門生。
“國公爺,令郎年輕氣盛,手頭一時不便,與些不幹凈的人有了銀錢往來,本也尋常。”
“隻是太子殿下回宮在即,若是被他知曉,江南漕銀的虧空,有一部分竟是為了填補令郎的賭債窟窿……嘖嘖嘖。”
那文士惋惜搖頭道:“屆時,太子妃母家涉嫌貪墨,這個罪名,不知國公爺擔不擔得起?”
衛國公攥緊手中的信,獨子衛臨晟是他唯一的命脈,也是最大的軟肋。
“是犬子無能!此事,本官確不知情……”
“不知情?”文士打斷他:
“一句不知情,就能抹去這私通外官收受賄銀的罪過?能讓太子相信,國公府與周陵毫無瓜葛?還是說……”
“能讓陛下覺得,這僅僅是令郎一人之過,與國公府無關?”
這些話讓衛國公如墜冰窟。
這是他最怕的。
良久,他麵帶頹色,艱難道:“……相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文士微笑道。
“相爺佩服國公爺的清名在外,隻望國公爺在關鍵時刻,說上幾句公道話……”
“相爺自然有辦法,讓令郎這些糊塗賬,隨風而散。否則陛下禦桌上的供狀……可不止這些吶。”
這便是**裸的威脅了。
衛國公閉上眼,心中天人交戰。
一邊是家族清譽,愛子性命,另一邊,東宮的太子妃。
平日裏沾著東宮的光,國公府如日中天,可眼下已經由不得他選擇……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隻剩疲憊與決絕:
“……請回復柳相,衛某知道該如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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