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客院。
秦慎捧著手中的包袱呈上。
“殿下，這是屬下派人去曹家名下的幾家米鋪買回來的，確為陳米。”
這曹家說起來算得上皇商田家的外親，不過已是出了五服，但其紮根揚州多年，生意做得也著實不小。
裴景行撚了撚手中的米。
米粒暗黃無光，輕輕一捏便碎成粉末。
“價格幾何？”
“三錢銀子一石，與其他糧鋪陳米相比也算是極為便宜了。這米黴氣深重，恐怕陳了不止兩三年，尋常百姓也多是買去做家畜飼料，也有那窮苦人家買了自己吃的。”
“至於出處，那掌櫃隻說是主家莊子上囤積的，怕放久了生蟲便低價賣了。屬下已讓影一去查探了。”
……
待得媚薑收拾完從屏風後轉出來，秦慎已經離開了。
裴景行坐在書案前，似在沉思著什麼。
媚薑軟軟靠過來，帶著一身暖香的水汽，屋內的氣氛一時都鬆動不少。
“殿下……咦？這便是今日那什麼表哥說的陳米？”
裴景行淡淡“嗯”了聲，扣住她不堪盈握的纖腰拉進懷裏，警告道：
“不許叫他表哥。”
媚薑雙手抵在他胸前，不由輕笑：“那狂徒，可行？”
“不過這人可真不厚道，泡了水的陳米還賣給百姓。”
裴景行心頭一跳：“泡過水的陳米？”
媚薑似沒有察覺，“是呀，殿下忘了妾的阿孃是江南人？”
“尋常年月，陳米是賤價填肚的貨。可一旦發了水，這就是救命糧。”
“小時候阿孃常與我講，她當年便是靠著和阿翁存下的幾袋陳米，才僥倖從水患中活了下來。那米沾了水，他們便又曬乾了繼續吃，這種米黴味刺鼻，表麵多有裂紋，且米芯內都會發黴——”
媚薑拾起一顆米粒，小心掐開，中心果然有黃褐色的黴斑。
“阿孃說，這米吃著都是苦的。”
裴景行鳳眸幽黑，注視她片刻，忽然笑了。
“好姑娘，你幫了孤一個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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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腳蒸籠後腳潑雨，白日裏的好天氣，到了晚間卻是烏雲密佈，風雨欲來。
“哎……這個時辰了，裴大人叫下官究竟所謂何事啊？”
方翊被秦慎架著，走得氣喘籲籲，臉上的肥肉都一顫顫的。
秦慎麵無表情不發一言，那鐵臂不容掙脫分毫。
方翊心中暗罵，區區一個侍衛也敢這般拿喬，他孃的，怕不是那裴邵元舉不起來就拿老子撒氣！
他不睡女人，老子還要睡女人呢！一群神經病！
……
客院裏極靜，隻餘風吹動樹葉的沙沙響聲。
原本安排在客院門房的僕從們也不見蹤影，方翊這才反應過來，心中暗道不妙。
堂前珠簾半卷，男人坐在太師椅上，修長指尖漫不經心地翻著一卷宗書。
“裴大人。”
方翊壓住心底的緊張，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可掬。
“可是這卷宗有何問題？”
裴景行沒應聲，隻將手中的宗書輕輕擱在幾案上。
“噠”的一聲輕響，卻讓方翊眼皮一跳。
“方大人。”
裴景行開口：“你這卷宗，乾淨得出奇。”
方翊笑容不變：“下官隻是依樣記錄，並無不妥吧。”
秦慎直接將那一袋陳米甩至他跟前：“那方大人倒是解釋一下，這曹家米鋪的米又從何而來？”
方翊身體僵硬一瞬，笑道：
“哎呀，讓大人見笑了，下官的確託了那曹家幫忙處理這些米，但這不過是莊子上囤積的陳米罷了。”
“您也知道，江南這地界易發水災，下官不過是想著有備無患，誰知囤得多了。要不是放久了怕生蟲，下官還捨不得賣呢！但這……與卷宗又有何乾係吶？”
裴景行直視他：“莊子上的陳米？”
“尋常黴米，氣味沉悶。可方大人這米，分明是泡水再晾乾的水浸米。”
方翊臉上褪去了幾分血色：“這……許是受潮所致……”
“受潮？”秦慎不耐煩打斷道：“方大人何來如此多受潮的陳米？那漕幫貨棧裡，可還有成百上千袋呢。”
方翊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那貨棧竟被人查到了，這裴邵元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是下官該死，這……這米是下官一時鬼迷心竅，想貪些小便宜，水患時……從、從那河裏撈出來的。”
裴景行揚眉：“方大人，你可知，這撈上來的貢米，亦是朝廷的？”
“下官可以補齊！馬上就補！再不敢犯了，還望大人恕罪啊！”
裴景行卻不急，拾起案台上的一粒米，在指尖碾碎：“方纔本官倒是說錯了，這米不是貢米浸了水，”
“而是陳米。”
他聲音驟然轉冷：“是誰手眼通天，以陳米盜換朝廷貢糧，再利用水患來平賬。”
“其罪，當誅九族！”
“不！不是下官！”方翊麵色慘白，冷汗涔涔，腦中飛速權衡。
這下完了，早知道他便不該貪那小便宜，若是讓周巡撫知曉，他偷偷將米撈起來賣掉才留下這罪證，定會怪罪……
等下，上頭還有那位人物！這裴邵元又有何懼？
他差點叫這小子給唬住了！
方翊猛然抬頭，破罐子破摔有恃無恐：“哈哈哈哈，裴邵元，你倒是個好官！”
“但江南漕運，維繫京師命脈，其間關係盤根錯節，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好。若真要深究……”
“你區區一個三品侍郎，這江南的水，你蹚得起嗎？”
方翊說完，通體舒泰。
他孃的，大晚上被這裴邵元整了這麼一遭，人都被嚇萎了。
他不由哼笑：“唉，大人到底年輕，少年義氣。可別怪下官沒提醒大人，您雖是欽差，但巡查完，終究要回京復命的。若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對大人您的仕途，乃至安危……”
他咂咂嘴：“可就不好說咯。”
裴景行平靜地聽著，“方大人是在告誡本官，適可而止？”
“不然呢？”
方翊見他竟像個硬茬，皮笑肉不笑道：“裴大人雖出身世家，但再硬能硬得過一方巡撫，”他指了指頭頂，
“能硬得過……這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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