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看他這副樣子,搖搖頭嘆了口氣,將托盤放下便悄聲退了出去。
寬敞的前廳裡空蕩蕩的。
紀存真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到那張婚書上。
他腳步重若千鈞,一步步走過去,將那張單薄的紙拿在手中。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自此以往,永諧琴瑟……”
從前這張紙,是一道束縛他的枷鎖。
可如今這枷鎖真的被開啟了,他卻覺得心口好像空了一塊,不僅沒覺得輕鬆,反倒空落落地漏著風,酸脹得發疼。
紀存真悵然若失地回了房。
他仰麵倒在榻上,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泠宜在小舟上眼巴巴等他的模樣,一會兒又是那艘角落的沉船。
誰會去動泠宜的船?
而且,那人怎麼就敢篤定,泠宜會一個人留在船上?那天所有人都瞧見了,是他陪著泠宜上的那艘小舟。
除非,兇手有十足的把握,能將他從中途引開。
而當時,能將他引開,且確實將他引開的人……
“不……不會的……”
紀存真猛地坐起身,煩躁地揉了揉頭髮。
雨眠那麼柔弱善良,連踩死一隻螞蟻都不忍心,在北地甚至願意豁出命去救他,她怎麼可能有這般惡毒的城府?
定是巧合。
或者是有人要害長公主府,一箭雙鵰罷了。
可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下,便開始在心中不受控製地生根發芽。
“……來人!”
心腹侍衛立刻推門而入:“世子。”
“去查昨日在皇莊,究竟是誰備的船。”紀存真嗓音乾澀,“還有……公主府大姑娘都接觸過什麼人。”
……
***
長公主府,鶴影軒。
燈青抱著劍靠在廊柱上,目光複雜地往裏屋瞅。
他覺得自家公子這兩日,八成是魔怔了。
前天大半夜的,城門都落鎖了,公子非逼著他翻牆去皇莊,就為了撈幾朵被二姑娘丟在船上的破荷花。
好險影衛還沒給那花扔了,隻不過早就蔫巴得不成樣子。
可公子倒好,當個寶似的特意找了個上好的白玉凈瓶供著,就在那破花前枯坐了一宿。
天還沒亮,又跟中邪了一樣直奔二姑孃的雲棲小築,結果還真叫公子算準了,二姑娘起了高熱!
燈青暗自咂舌。
公子的卦象真是越發精進了,連人什麼時候生病都能算出來。
但是算命也就罷了……
從雲棲小築回來之後,公子整日就坐在書案前,對著那已經謝得隻剩一根梗的荷花發獃,時不時還嘴角上揚……
燈青打了個寒顫。
對著一根棍子笑,這多瘮人啊!
這殘荷裡莫不是附了什麼妖怪精魅吧?
正胡思亂想間,一個小廝匆匆跑進院子,在燈青耳邊嘀咕了幾句。
燈青硬著頭皮走到沈誡身側,低聲稟報:“公子,二姑娘那邊傳話出來,說是要備車出府。”
沈誡撚著荷梗的指尖微微一頓。
“出府?”
他眉頭微蹙,嗓音沉了下去,“去哪?做什麼?”
燈青道:“聽說是陳國公府的小公爺下了帖子,邀二姑娘去參加什麼詩會。那陳小公爺向來是個愛熱鬧的,估摸著是聽聞姑娘退了婚,便……”
“哢嚓。”
燈青嚇得立刻噤聲。
不是寶貝嗎?怎麼就給折了?
沈誡沒有說話。
覆著白綾的麵容冷沉如水,寬大的道袍下,胸膛的起伏卻不自覺地重了兩分。
她才剛退婚幾天?
那退婚的庚帖怕是還沒在晉陽侯府放涼,這些人便跟聞著味兒一樣迫不及待地湊上來了。她居然還真要去赴陳國公府那個紈絝的約,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
難道之前在他麵前那副黏人討巧的模樣,這轉頭的功夫,就要用在別人身上了嗎?
一股難以名狀的鬱氣堵在心口。
沈誡霍然起身,一把抄起石桌上的盲杖。
“去雲棲小築。”
……
雲棲小築內,正是一派熱鬧景象。
沈泠宜端坐在銅鏡前,任由金兒將各式各樣的珠釵往她髮髻上比劃。
“姑娘,這支赤金點翠的步搖配您今日這身榴花紅的羅裙,太驚艷了!”
金兒兩眼放光,“您病了這幾日,氣色都素了,今日可得好好打扮打扮,定要叫陳小公爺,還有京中那些想要看笑話的公子姑娘們,好好瞧瞧什麼叫京城第一姝!”
沈泠宜看著鏡中明艷照人的自己,滿意地勾了勾唇。
這幾日可把她憋壞了。
今日好不容易逮著個由頭出去透透氣,怎麼也得驚艷四座才行。
“這支太重了,換那支珍珠流蘇的。”
泠宜指尖點向妝匣,忽然想起什麼:“口脂呢?拿那盒牡丹紅的來,要薄薄地點上一層。”
主僕倆正嘰嘰喳喳討論得熱火朝天,絲毫沒察覺到一道素白的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立在了門邊。
沈誡聽著屋內毫不掩飾的歡聲笑語,握著盲杖的手指寸寸收緊。
牡丹紅的口脂、赤金點翠的步搖、榴花紅的羅裙……
都是他沒聽過的。
她在他麵前,素來都是不施粉黛,穿也隻穿著素衫或練功服,有時候甚至連頭髮都懶得好好綰。
他以為那是她不拘小節。
可現在他才知道。
原來她真正要出去見別的男人時,是這般大張旗鼓的模樣。
那股在心底發酵的鬱火,在此刻騰然燒得劈啪作響。
“篤。”
沈誡盲杖戳地,發出一聲悶響。
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泠宜轉過頭,瞧見門口那尊冷麵佛,也不驚訝,“哥哥來啦。”
“你隨便坐啊,我這馬上就好了。”
她輕飄飄地打了個招呼,又轉回銅鏡前,指揮金兒:“這縷頭髮再梳上去些,不要擋了我的耳墜子。”
完全沒把他當回事。
沈誡周身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一步步邁進屋內,冷聲道:
“出去。”
金兒拿著玉梳的手一抖,被大公子這駭人的氣場震得腿肚子發軟。
“站住。”
泠宜卻不買賬,她從鏡子裏斜睨著沈誡,“哥哥這是做什麼?我這妝還沒上完呢。金兒,再給我點一點兒口脂。”
金兒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沈誡下頜骨綳得死緊:“你大病初癒,受不得風。”
“不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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