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口中的私事，是指你要與她退婚之事麼？”
紀存真瞳孔一縮。
沈誡怎麼會知道？！
“不必驚訝。”
沈誡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盲杖，“長公主府亦有此意。婚書與信物，稍後會送去晉陽侯府。今日起，你與沈泠宜，再無瓜葛。”
紀存真握緊拳頭。
他是來退婚的。
可當這話從另一個男人嘴裏說出來，還是這般高高在上地通知他時，紀存真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人當街狠狠扇了一巴掌。
尤其這人還是沈誡。
“這是泠宜的意思？”紀存真死死盯著沈誡，聲音乾澀。
“當然。”
沈誡指尖收攏。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昨夜夢中，少女跨坐在他身上，巧笑倩兮地說著“我要和他退親了”的模樣。
“我要見她，昨日她不舒服，是我沒顧好她，於情於理都該探望。而且我與泠宜自幼定親，即便是退婚之事，也該由她親自對我說。”
紀存真說著便要越過沈誡往裏走。
“篤。”
一根盲杖直直橫在紀存真身前。
沈誡麵色徹底冷了下來。
哪怕母親已經明確說過，泠宜要退婚，她已經不喜歡紀存真了。可隻要一想到，泠宜曾經追在這男人身後，眼巴巴地叫著世子哥哥，一想到他們之間還有著名正言順的婚約……
他心頭的怒氣就壓不下去。
紀存真怎麼敢？
將她棄於將沉的孤舟之上，現在卻來輕描淡寫地跟她談退婚？
“世子還沒聽明白麼？”
“這門親事，是她不喜歡你了，她不要你了。”
“別來煩她，”沈誡緩緩上前一步，冰冷的玉石抵住他的咽喉：“懂了嗎？”
紀存真被他毫不掩飾的譏諷激出了火氣。
泠宜怎麼會煩他？
她明明昨日還抱著他的手臂叫世子哥哥！
“這是我和泠宜之間的事，大公子未免管得太寬了！”他厲聲道，“我要見她！”
“見她做什麼？”
沈誡那張清冷如謫仙的臉上，忽地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見她如何因為你昨日的拋棄，而在荷塘裡險些溺斃？如今高熱不退，昏迷不醒？”
紀存真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說什麼……溺斃？”
他的聲音發抖：“昨日她……她落水了？！”
“不然呢？”
沈誡麵容冷到了極點，“世子去救旁人時，可曾想過，她所在的船底被人動了手腳？”
船底被動了手腳？
難怪……難怪昨日他回去找她時，水麵上空空蕩蕩，隻在角落找到那艘半沉的小舟。
那就是泠宜的船！
心底那股窒息的恐慌瞬間將他淹沒，他一把揮開盲杖，雙目赤紅：
“我要去見她！讓我見她！”
一股強悍的內力突然從沈誡掌心蕩出。
“砰！”
紀存真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被這股氣浪逼得連退幾步，重重撞倒在門框上。
“你沒有資格再見她。”
沈誡收回手。
“除了讓泠宜受盡委屈，讓她涉險，你還能給她什麼？”
紀存真被這話刺得臉色一白，連辯駁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我並非故意拋下她，當時情況緊急，雨眠的船……”
“晉陽侯世子。”
沈誡冷冷打斷他，“長公主府的女兒，還輪不到你來權衡利弊。”
紀存真狼狽靠在門框上，眼眶發酸。
是。
是他違背婚約在先。
他忘了他們的過往，沒保護好她，還總是讓她受委屈。
是他的錯，他對不起泠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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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存真喉頭苦澀，卻忽然聽對麵的男人冷冷道——
“你與沈雨眠的事，我清楚。”
“這次泠宜落水，母親對你意見很大。我可以幫你，促成你與沈雨眠的婚事。”
紀存真抬眼，警惕地看著他：“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幫我？”
沈誡微微偏了偏頭，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似悲憫的無情。
“做個交易吧，紀世子。”
男人居高臨下地對著他。
“條件很簡單。”
“這輩子，別再出現在泠宜麵前。”
紀存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盯著麵前步步緊逼的男人，一股荒謬的直覺竄上心頭。
沈誡什麼時候操心起泠宜的事了？為了拆散他和泠宜，竟然願意主動在長公主麵前幫他跟雨眠說和？
他腦海中突然想起當初在玉京觀時，沈泠宜和他親密的模樣。還有泠宜落水，他為何正好將她救了？
那可是在湖中心。
除非……
除非他一直暗中監視著泠宜的一舉一動！
“你……”
紀存真聲音發顫：“沈誡，你對她……”
沈誡麵不改色。
“好好考慮吧。”
他不再跟他廢話，轉過身，下了逐客令。
“燈青，送客。”
……
***
紀存真走後，沈誡並未在前廳多留。
他循著遊廊，一路走回了雲棲小築。
剛踏進院門，便聽見屋內傳出一陣嬌聲嬌氣的抱怨。
“太苦了，聞著便讓人倒胃口，拿走拿走……娘親，我真的喝不下去了。”
謝蘭茵端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滿臉無奈，哄小孩似的輕拍著被褥：“良藥苦口，你這燒才剛退下些，若不發透了，夜裏定要反覆。乖泠宜，就喝一口。”
“不要。”
榻上的人兒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被子裏，留給謝蘭茵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
“這府醫定是存心折磨我，放了這麼多苦藥。”
正僵持間，門外傳來“篤、篤”的盲杖點地聲。
謝蘭茵回過頭，見沈誡挑簾而入。
她如同見到了救星，將葯碗重重擱在小幾上，故作板起了臉，輕斥道：“你這丫頭，平日裏就是被我縱壞了！如今你兄長來了，我倒要看看，你還敢不敢在你兄長麵前這般作威作福！”
說罷，謝蘭茵站起身，輕咳一聲對沈誡道：“誡兒，你看著她，務必盯著她把這碗葯喝乾凈。她若敢不喝，你隻管拿規矩訓她！”
長公主說完便走，根本不給沈泠宜反駁的機會。
房門一闔，屋內瞬間靜了下來。
沈誡站在原地，聞著空氣中裊裊升騰的苦澀葯香，緩步走過去，在方纔謝蘭茵坐過的錦凳上落座。
骨節分明的手摸索過小幾，將那隻葯碗端起來：
“泠宜，把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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