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泡水、夢裏胡鬧的後果，就是第二日一大早，泠宜便起了高熱。
天還未破曉。
雲棲小築靜悄悄的。
金兒靠在外間的廊柱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
“篤。”
極輕的一聲玉石磕碰的脆響。
金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見一道素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立在姑娘房門前。
駭得她險些叫出聲。
“大、大公子？”
金兒看清來人，慌忙跪地，“您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沈誡麵朝著那扇緊閉的門，嚥下喉頭的痛澀：
“開門。去請府醫。”
金兒一頭霧水，大著膽子抬頭：“公子，姑娘還在睡著……”
“她發熱了。”沈誡眉頭緊鎖。
金兒大駭，也顧不得規矩，慌忙推門進去。繞過屏風一瞧，沈泠宜整個人蜷縮在錦被裏，露出的半張小臉燒得通紅，額發全被冷汗浸透了。
“姑娘！”金兒眼眶一紅。
她守在門外半夜，竟毫無察覺。大公子遠在鶴影軒，是怎麼知道姑娘發了高熱的？
可眼下容不得她細想，趕忙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請人。
屋子裏安靜下來。
沈誡聽著耳邊紊亂的呼吸，一步步走到榻前。
他探出手，掌心貼上少女滾燙的額頭。
“熱……”
沈泠宜彷彿感覺到一絲沁涼，本能地蹭了上來，埋進他寬大的掌心裏。
沈誡指尖一顫，沒有收回手。
他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眉骨、眼睫、鼻樑、嘴唇、耳朵，在心中一點一點拚湊她的樣子。
微涼的冷香將她包裹。
泠宜燒得迷糊，下意識地嘟囔了一聲：“哥哥……”
沈誡指間一頓。
他明知該把手抽回來，可聽著她脆弱含糊的呢喃，那隻手卻怎麼也挪不開，反而順從心意，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乾裂的唇角。
“哥哥在。”
沈誡低聲哄道。
快些好起來，泠宜。
昨夜夢中，跨坐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的小貓，可不是這般嬌弱的。
……
沒一會兒，金兒便帶著府醫急匆匆趕過來。
沈誡動作微頓，不動聲色地將手收回袖中，站起身。
府醫頂著身旁大公子無形地威壓，隔著絲帕，小心翼翼給泠宜把脈。
“嗯……二姑娘這是受了寒，寒邪入體，加之昨日受了驚嚇，內熱發不出來，這才起了高熱。”府醫收回手，“老朽這便去開兩副發汗退熱的方子。”
“去煎藥。”沈誡對金兒吩咐，“我在此守著。”
金兒遲疑一瞬，終究不敢有違，拿了藥方匆匆退下。
沈誡站了片刻，摸索著走向屋內的銅盆。
雲棲小築不比他的鶴影軒。這裏東西又多又雜，鋪著軟毛地毯，擺著矮凳，處處都是姑孃家的繁瑣物件。
“砰。”
膝蓋骨狠狠撞上了一處梳妝枱前的綉墩，發出一聲悶響。
沈誡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探到水盆，將乾淨的巾帕浸入涼水中，絞乾，再原路折返回床榻邊，動作生疏地覆在她的額上。
反反覆復不知多少次。
直到晨光大亮，泠宜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簇擁在錦被中，睡得很沉。
……
“吱呀——”
房門被推開，長公主謝蘭茵急匆匆地走進來，身後跟著萬嬤嬤。
“泠宜如何了？”
一眼瞧見沈誡竟守在床邊，謝蘭茵的腳步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驚訝與欣慰。
謝蘭茵未作他想。
這幾日這兩個孩子走得近了些，做兄長的關心妹妹也是常理。
“誡兒，難為你還記掛著你妹妹。”
沈誡手指蜷了蜷，掩去她肌膚上的餘溫。
謝蘭茵坐到床沿，摸著泠宜的小臉，心疼得直掉眼淚，“這丫頭自小身子嬌貴，昨日在皇莊落了水，偏要強撐著說沒事，到底還是病倒了。”
“母親寬心，府醫說隻是受了風寒，發過汗便好。”
謝蘭茵嘆了口氣：“她心裏苦。昨日回府後，她同我說，要與晉陽侯府退婚。我知她是看透了紀存真的薄情，這退婚的書信，本宮今日便要命人送到侯府去！”
沈誡聞言一頓。
“她當真……要退婚？”
“自然當真。”謝蘭茵冷哼一聲。
沈誡垂下頭。
夢裏她說要退親，竟是真的。
她沒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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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緊退了好，省的她過兩日被那紀家小子一鬨，又反悔了。”
謝蘭茵正說著，外頭有丫鬟快步走進來，神色有些為難。
“殿下，晉陽侯世子在院外求見，說是有要事……要尋二姑娘。”
謝蘭茵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還有臉來？泠宜昨日落水，全拜他所賜！如今泠宜病成這樣，他倒知道來充好人了？”
“讓他滾！本宮的公主府，容不下他這尊大佛！”
丫鬟嚇得跪在地上，不敢回話。
“母親息怒。”
一旁的沈誡忽然開口。
“母親且陪著泠宜，我去前廳會會他便是。”
謝蘭茵看著長子挺拔如鬆的身影，原本煩躁的心緒莫名安定了幾分。
“也好。”她嘆了口氣，“你替我轉告他，這門親事，長公主府不要了。讓他以後莫要再來糾纏泠宜。”
“兒子明白。”
沈誡轉過身，沒人看見，他的唇角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
……
前廳。
紀存真負手站在廳中，有些心浮氣躁。
他昨夜一宿沒睡。
隻要一閉上眼，就是沈泠宜孤零零坐在小舟上的眼神。
他今日來，一來是瞧瞧泠宜到底如何了，為昨日的事與她好好道個歉。
二來，也是要把退婚的事徹底做個了斷。
既然他與雨眠已經互通情意，他和泠宜之間那個假裝親密的荒唐約定，自然也就該作廢了。
他在心中打了一晚上腹稿。
可不知為何，一想到要親口跟泠宜提退婚，心裏就又沉又悶，怎麼也說不出口。
腳步聲從迴廊傳來。
紀存真猛地回頭：“泠……”
聲音卡在喉嚨裡。
來人一襲雪白道袍，墨發如瀑，眼覆白綾。
是沈誡。
紀存真眉頭一皺：“沈大公子？泠宜呢？”
沈誡在他三步外站定。
“她不見客。”
男人的嗓音聽不出情緒，“世子有話，同我說便可。”
紀存真眉頭一皺，他隱隱覺得今日的沈誡帶著一種……攻擊性？
“這是我與泠宜之間的私事。”紀存真挺直了脊背，“還請大公子行個方便，我今日必須見到她。”
“私事？”
沈誡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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