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後，沈誡也召來太醫院的院正問過，言道未聽過什麼“渴膚病”，但確實曾見過有類似癥狀的患者，這名字也算貼切，隻是患者多為幼兒。
至於治療的法子……
此症為心病，也隻能在患兒發病之時讓家中長輩多多安撫，長此以往或有緩解。
至於成人，成親了不就自然痊癒了嘛。
沈誡卻有苦說不出。
他和泠宜如今感官甚至夢境都相通，他還能讓她與別人成親嗎？
……
***
端午過後七八日，暑氣就漸盛了。
皇莊在京郊，一大片荷塘正逢花期，碧葉芙蕖望不到頭。皇後特在此設宴，京中有頭有臉的官眷皆在其列。
紀存真來時，一眼便瞧見了蹲在岸邊戲水的沈泠宜。
她今日沒穿那些繁複華麗的宮裝，隻挑了一身輕軟的鵝黃襦裙。長發挽了個月髻，未施粉黛，肌膚卻在日頭下白得晃眼。
那抹鮮活的亮色落在一片碧色中，生生將周遭精心打扮的貴女們壓成了背景板。
聽見腳步聲，泠宜抬起頭，沾著水珠的指尖隨意在空中甩了甩：“世子哥哥來啦？”
紀存真腳步一頓。
這沈泠宜，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叫這麼親熱幹嘛。
他忍不住偏過頭去，瞧了瞧這耀眼的日頭，含糊道：“嗯……你倒來得早。”
“那是自然。”泠宜提著裙擺站起身湊近。
女兒家身上的香氣撲麵而來，連荷香都蓋過了，紀存真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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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卻聽她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
“今日我們的心上人可都在，怎能遲到呀？”
紀存真臉上的熱度瞬間被當頭澆滅。
他環視一週，今日基本上所有的世家貴族都到場了，泠宜今日這麼說，難道她喜歡的另有其人？不是沈誡？
紀存真吐出一口氣，隻覺得這太陽曬得人心煩。
……誰啊！
她喜歡的到底是誰啊！
……
沈誡本不欲參加這種喧鬧的宴席，若非舅舅派人三番五次去請，他絕不會出席。
他覆著白綾，步履從容，目不斜視。
可目盲之人，聽覺總是格外刁鑽。
那聲脆生生的“世子哥哥”，猝不及防刺入他的耳膜。
沈誡撥弄道珠的長指倏然停頓。
就說她是個會討好人的。
誰都叫哥哥。
“公子，當心台階。”燈青在一旁低聲提醒。
沈誡未置一詞，隻冷冷轉回臉，繼續朝前走去。
……
荷塘邊，預備登船的官眷們正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
這小舟為添雅趣，造得極窄，頂多隻能容納兩人對坐，姑娘們可以自己撐篙泛舟，別有野趣。
若是不想自己劃，也可叫船孃侍奉。
沈雨眠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白挑線的輕紗裙，楚楚可憐，與她的氣質很是相符。
“存真哥哥……”她柔柔弱弱地喚了一聲。
剛想著，若是紀存真邀她一同乘船，該如何故作為難地接受而不落人口舌？
泠宜就先一步出聲：“姐姐。”
她一把挽住紀存真的手臂，笑得天真無邪，甚至還親昵地晃了晃：“妹妹想先和世子哥哥一起坐那艘小舟，去深處采些蓮蓬，等會再來陪姐姐玩，姐姐不會介意吧？”
沈雨眠表情一僵，差點沒繃住。
這賤人！分明是故意的！
她咬著後槽牙假笑：“……當然，妹妹高興就好。”
紀存真感覺得到雨眠有些不開心，可他低下頭，看著那雙正緊緊抱著自己手臂的柔荑。
少女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他心裏因為那個不知名的“第三者”生出的鬱結，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她還是想黏著他的，剛才那話，說不定是故意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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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紀存真反客為主，虛扶著泠宜的腰，護著她踏上了搖晃的小舟。
……
沈誡與陛下在行宮內寒暄了一會，便徑直走了出來。
倏地，手掌傳來輕微的刺痛。
“燈青。”
沈誡眉心微蹙，“二姑娘在幹什麼？”
燈青張望了片刻，立即盡職盡責地開始給自己公子轉述。
“回公子，二姑娘和紀世子在同一艘小舟上，在……在摘荷花。”
沈誡下頜繃緊，不語。
摘個荷花也會被紮到。
她那個世子哥哥怎麼不幫她摘？
燈青踮起腳，眯著眼繼續：“嘶——小船晃了一下！”
沈誡呼吸一滯。
緊接著，腰上像是被人一把摟住——
“……紀世子伸手扶了她一把，好像是碰了下二姑孃的腰。嗯，世子也是好心，怕姑娘落水……”燈青沒心沒肺地補充。
沈誡的眉頭越擰越緊，麵色陰沉得彷彿暴雨將至。
“……扶她？”
他嗓音極冷。
“她需要他扶？這池子就算掉下去也淹不死！”
燈青嚇得一哆嗦，趕緊閉嘴。
公子火氣怎麼這麼大？靜心咒念反了？
……
荷塘深處，小舟在一叢盛放的粉荷前停下。
周遭被一人高的荷葉遮擋，形成了一方隱秘的天地。
泠宜剛才伸手去折那朵荷花，不小心被莖上的刺紮了一下手心，滲出一顆血珠。
她輕輕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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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宜：“？”
她鼓了鼓腮幫子。
不知道沈誡突然抽什麼風。
泠宜抬手摺下一朵半開的粉荷，隨意地將它遞到紀存真麵前：“世子哥哥，給你。”
紀存真下意識接過。
粉色的花瓣映著她被日頭曬得微紅的臉頰，說不上哪個更嬌艷，看得紀存真喉頭有些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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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那朵荷花，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
“你方纔說……你那個心悅之人，今日也來了？”
問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他堂堂晉陽侯世子，何必去在意她那些賭氣的話？
泠宜眨眨眼。
正欲啟唇——
“啊！救我，存真哥哥……”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驚慌失措的尖叫。
是沈雨眠的聲音。
兩人齊齊回頭。
隻見不遠處的水麵上，另一艘小舟正在原地打轉，似乎是撞上了暗樁。沈雨眠扶著船舷，身形搖搖欲墜，髮髻都散亂了，看著好不可憐。
“雨眠！”
紀存真臉色一變，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撐船過去。
但他剛邁出一步，腳下又一頓。
他回頭看向泠宜。
這裏是荷塘深處，若是他走了，把泠宜一個人留在這小舟上……
泠宜坐在船頭，靜靜地看著他，隨後慢慢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的光彩。
“世子哥哥去吧。”
她輕聲說，“姐姐身子弱，受不得驚嚇……她比我更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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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這般懂事，紀存真心裏越是像被針紮了一樣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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