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義軍!”
“哈!”
“前進!”
“萬勝!”
隨著最先排的披甲武士齊齊邁出第一步,整個鋒矢陣開始向前移動。
起初速度不快,但也是如此才能維持一個密列的陣線,甲冑鏗鏘,排向黑暗中的敵人。
此時,後方的弓弩手們對著黑暗盲射,除了偶爾傳來的慘叫,幾乎都是叮鈴咣啷的聲音。
這意味著,街道對麵的杭州牙兵武士也是披甲的,能在破城後的混亂中完成全副武裝,非精銳不可為。
但保義軍絲毫不在意,在後方的箭矢的掩護下,陷陣士繼續前進,左右遮護兵舉盾護住側翼,步伐緊密跟隨。
十步,他們繼續深入黑暗的巷子。
二十步,三十步……
忽然,街道對麵火光而起,這裡的杭州牙軍們為了協調作戰,也開始點燃了火把。
也因此,最前排的保義軍披甲士們,已經能看清大約數百名杭州牙兵正依托街口堆放的雜物和幾輛馬車,匆忙佈防。
他們同樣披甲,但甲冑製式不一,顯然同樣來自不同營頭。
此刻,看著火光下列陣而來的保義軍甲士,他們慌忙地拋射著箭矢。
箭矢“嗖嗖”飛來,大部分打在陷陣士厚重的劄甲和遮護兵的盾牌上,彈開或卡住,偶有射中甲縫或麵甲縫隙的,也因距離尚遠、力道不足而難以造成致命傷。
保義軍陣型絲毫不亂,繼續穩步推進。
行進五十步了!
杭州牙兵中的弓手開始驚慌,射箭的頻率加快,但精度更差。
一些持步槊、長刀的牙兵開始從掩體後站起,準備接戰。
五十五步!
這個時候,趙文遜猛地吹響銅哨!
在射完一輪輕箭的弓手們,已經換上了粗長的重箭,在聽得營將的哨聲後,他們齊齊拉開了弓弦,向著街道儘頭的杭州牙兵射去。
“嗖!”
二十三支破甲重箭離弦而出,越過前排陷陣士的頭頂,精準地射向牙兵佇列中幾個正在呼喊指揮的杭州武士。
“啊!”
“呃!”
慘叫聲響起,兩名披甲的八都武士,應聲倒地。
此刻,最前排的陷陣士距敵已隻有十步!
“加速!衝陣!”
趙文遜怒吼,同時將長斧高高舉起。
“殺!!!”
整個鋒矢陣驟然提速!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悶雷,甲片撞擊聲覆蓋了整片街道!
四十名披甲陷陣士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將手中的長柄重兵全力掄起!
五步!
第一排十名陷陣士,包括趙文遜在內,麵對已然慌亂的牙兵防線,將積蓄的力量轟然爆發!
為眾最前,趙文遜手中長斧橫掃,半月刃帶著淒厲的風聲,直接將一根刺來的步槊斬成兩段,然後重重地砍在了對方的紮甲上。
斧刃隻是切斷了紮甲上的甲繩、崩開一地甲片,卻並冇有完成破甲。
但趙文遜這一擊,卻直接震斷了對麵牙兵的肋骨,那人直接噴了口血,仰頭就倒。
十八歲的身體,八年不間斷的體能訓練,趙文遜的身軀彷彿有用不完的氣力。
他劈倒一人後,毫不停留,順著斧勢,又用斧頂上的鈍頭錘反手砸在另一名持盾牙兵的盾麵上。
“砰”的一聲巨響,硬木盾麵猛地凹陷崩裂,木屑飛濺。
那牙兵整條手臂當場斷折,盾牌脫手飛出,人如受重錘,猛地向後一仰,踉蹌倒退三步,片刻後,激素褪去,斷臂之痛下,忍不住哀嚎大喊。
趙文遜威猛如幼虎,他左右兩側的陷陣士同樣威不可擋。
長柯大斧劈砍之下,血肉橫飛;沉重的陌刀如牆推進,所過之處,哀嚎遍野。
僅僅第一輪接觸,杭州牙兵倉促組成的防線就被撕開數道血口。
“一、二、三!”
趙文遜心中默數,揮出第三斧,將一名試圖從側麵偷襲的牙兵梟首。
隨即,他毫不戀戰,依照戰術,迅速側身後撤,從第二排與第三排之間的空隙退向陣後。
幾乎在他後撤的同時,第二排的十名陷陣士已然踏前一步,補上了前排留下的空缺,手中重兵帶著前衝的慣性,以更猛烈的勢頭砸向混亂的敵軍陣線。
“轟!”
“哢嚓!”
“啊!”
兵刃斷裂聲、骨骼碎裂聲、瀕死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
第二排陷陣士的衝擊,如潮水般將杭州牙兵的防線徹底擊碎。
殘存的牙兵驚恐地向後潰退,互相踐踏。
而此時,趙文遜已退至第三排之後,迅速調整呼吸,檢查兵器。
他的鐵麵上濺滿了血點,甚至眼睛都有點糊血,他隻能取下鐵麵,稍微擦了一下。
就在這個空檔,當陷陣士第二排開始後撤、第三排即將上前之際,街道兩旁的屋舍內,門板被推開,數十杭州牙兵,手持刀斧重兵,披連綴長身甲,嚎叫著撲向保義軍側翼!
敵軍有準備!
不用趙文遜下令,之前被佈置在兩翼的刀盾和步槊同時大吼,頂了上去。
數十麵圓盾瞬間併攏,組成兩道緊密的盾牆。
“砰砰砰!”
撲上來的牙兵撞在盾牆上,刀斧砍在木盾上,木屑四濺。
盾後的保義軍武士們,身體前傾,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渾身肌肉緊繃,臉上青筋暴起,大吼著頂住外圍的衝擊。
等頂住第一波衝擊後,第二排的刀盾武士用手頂住前排袍澤的肩膀,順著盾牌縫隙,將橫刀猛地刺出。
但效果並不明顯,這些橫刀對於披甲的杭州牙兵來說,根本起不到什麼殺傷作用。
最後,後排的保義軍刀盾們索性都放棄了橫刀,直接頂著袍澤,用最原始的蠻力頂著。
雙方就這樣在兩翼角力,誰都不肯退一步。
雙方的盾牌貼在一起互相沖撞,密集的人群擠滿了街道,保義牌盾與杭州兵擁擠在一起,各類兵器刺殺揮舞,數不清的人瘋狂嚎叫。
從原始時代就潛伏在男性基因裡的暴力,在這一刻,以最熱血,最殘酷的方式爆發!
死亡的恐懼下,腎上腺狂飆,隻有用瘋狂的吼叫才能宣泄。
杭州牙兵們憑藉鎧甲,完全不防,瘋狂爬上盾牆,用自身的重量壓塌著牌盾。
頓時,保義軍兩翼的盾牆就支撐不住了,身後隻穿皮甲的輕步兵慘了。
當數十杭州牙兵高吼著衝入陣內,血液在狂噴,慘叫聲響成一片。
前排的趙文遜想調動分兵去救腰部的袍澤,可前方忽然火把點點,剛剛纔被擊潰的杭州牙兵,竟然又殺了回來。
趙文遜凝目一看,才發現這些亂兵之中,一麵旗幟高豎。
火光下,應旗高寫:“靖江都,成及”五字!
而那旗下,站一中年披甲武士,斑駁搖曳的燭火下,他高舉短矛,邊走,邊大聲吼道:
“吳越有男兒!”
“杭州八都軍!”
“縱橫三千裡!”
“俯仰五十州。”
“英雄出我輩!”
“慷慨頭可丟!”
“靖江都,成及在此!”
“隨我殺!”
當這聲戰吼爆喝響起,瞬間點燃了瀕臨崩潰的杭州牙兵殘部。
潰散的士卒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向那麵旗幟下彙聚,原本散亂的陣型竟開始重新凝聚。
而衝入保義軍兩翼的杭州牙兵,聞聽此聲,更是凶性大發,攻勢愈發狂猛。
此時,正用斧錘敲死一人的趙文遜在聽了這話後,竟氣為之奪!
他遙看那旗下的中年武人,熱血沸騰,大吼:
“好!”
“好!”
“我趙四註定不殺無名之輩!”
他斧指成及,大吼:
“成及,好漢子!你的頭,我趙文遜要了!”
大吼,趙文再不維持陣列,奪過一麵牌盾,持法西斯,奮戰向前!
每一擊,他便怒叱一聲,每殺一人,便是怒吒一次!
此刻,不再需要佇列,不再按部就班,隻要衝上去,殺了成及,敵軍自潰!
趙文遜的怒吼幾乎壓過了戰場的喧囂,他就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幼虎,隻憑胸中一股沸騰的熱血和八年苦練的殺人技,奮戰向前!
“擋我者死!”
一名杭州牙兵持步槊刺來,趙文遜不閃不避,圓盾猛地向外一格,“鐺”的一聲盪開槊劍,腳下步伐不停,右手長斧順勢一個橫掃!
斧刃帶著淒厲的風聲,狠狠斬在那牙兵的腰肋之間!
厚重的劄甲被劈開,甲片崩飛,斧刃入肉三分,那牙兵慘嚎著倒地。
趙文遜看也不看,腳步絲毫不停,繼續前衝。
又一名牙兵揮刀砍來,他舉盾硬抗,“砰”的一聲,刀砍在盾上,木屑四濺。
趙文遜藉著衝擊力,身體猛地前撞,用盾牌邊緣狠狠砸在對方臉上,同時右腿一個凶狠的側踹,正中小腿脛骨外側!
這一腳幾乎將對方的腿骨踹得折斷變形,整個人呼號慘叫,跪倒在地,然後,趙文遜的斧頭已經落下,將其了結。
“殺!殺!殺!”
每一聲怒吼,都伴隨著一次致命的揮擊。
趙文遜將盾牌與長斧運用到了極致,盾格、斧劈、錘砸、肩撞、腿掃……
他彷彿化身為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將趙懷安親傳的戰場搏殺術發揮得淋漓儘致。
十八歲年輕身體裡蘊藏的爆炸性力量,在腎上腺素的瘋狂分泌下,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他完全沉浸在一種狂暴的戰鬥節奏中。
斧起斧落,必見血光;盾擊盾撞,骨斷筋折。
身上的甲冑被杭州軍的刀劍砸得劈裡啪啦,趙文遜被打得亂晃,可他依舊怒吼著向前!
周圍的杭州牙兵被他這不要命的打法震懾,竟一時不敢過分逼近。
而保義軍的陷陣披甲士們大受鼓舞,紛紛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拚死向前,緊緊跟隨在趙文遜身後!
隻四十左右的披甲武士,在趙文遜這樣的猛士帶領下,竟逆著人潮,殺向成及。
“好個少年郎!當真悍勇!”
成及在旗下看得分明,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但隨即臉色嚴肅,大聲呼和。
可成及並不是雜毛武人!
他不僅是錢鏐早期起家的核心將領之一,更是吳越開國元勳,是真正一刀一槍,殺出來的一流武人。
在他的排程下,很快,靖江都的武士們就順著這些披甲武士的兩側,殺到了後方,對保義軍的弓手和牌盾們突入。
片刻後,這些冇有重甲保護的保義軍再支撐不住,紛紛潰退。
血流成河,靖江都的武士們殺崩這些人後,轉頭就對前麵的趙文遜反攻。
一瞬間,趙文遜和他的甲士們腹背受敵。
最後的保義軍甲士已經不再繼續向前了,而是怒吼著掉頭,維持一條淺淺的戰線,保護趙文遜的後方。
趙文遜是上頭了,但在後方友軍被殺散後,他馬上就反應過來了。
趙文遜嘶聲怒吼:
“就地列陣,撿牌盾!”
“後方兩列轉向,護著後方!”
後方,一名滿臉是血的陷陣士隊正回頭大吼:
“營將!後方敵軍壓上來了!”
趙文遜目光迅速掃過戰場,此時他雖然距離那成及不到百步,但前方的敵軍數都數不過來。
而在後方,大概有百人在彙合了之前夾擊兩側的杭州甲士後,正在列陣,隻要列完陣壓上來,他必死無疑!
電光火石間,他想到了自己的義父!
想到了自己從小生活的那個山棚寨子,還有隨義父的十年!
我本是塵埃裡的泥土,隻因義父賞識,我趙文遜活了十年絢爛的生命!
人的一生終是要死的,但又有多少人能入我這般幸運,能遇到義父,能遇到大王!
義父養我,義父教我,讓我這卑賤的泥土,能如同那天上的流星,有那璀璨奪目的十年!
義父,大恩大德,兒子何以為報!
隻能用我這僅有的生命來報答你了!
抱歉了!義父!
不要為兒子難受啊!
一瞬間,趙文遜眼淚就流了出來,他淌著眼淚,怒吼:
“弟兄們!”
“今日我們要死在這裡了!”
“但要讓他們看看,我保義軍到底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
“殺啊!”
說完,趙文遜扭頭向前,長斧揮舞,一斧劈開一名正將一名袍澤撲倒的杭州牙兵後背,斧刃破甲入肉,鮮血噴濺。
趙文遜邊殺邊哭,他的部下全部都在大哭!
他們不是怕死,而是遺憾自己再不能為吳王效命了,再看不到大王一統環宇,橫掃八荒的偉業了!
長歌當哭!
“哇!”
“殺啊!”
“為了大王!殺!”
此時,圓陣外圍的一名虯髯武士,手臂都被砍斷了,這會還在大聲號呼,最後被繩索套走,被碎屍萬段!
相熟的袍澤見此,喊著他的名字,眼淚都哭乾了!他們緊緊靠在一起,手裡的長斧越揮越慢!
死期將至!
此刻,連無窮精力的趙文遜都累了,手裡的法西斯越來越重,手臂越來越酸。
他隻要停下休息一會,就能恢複,可他停不下!
此刻,應旗下,成及都動容了。
他從來冇有見過這樣一支軍隊,也冇見過這般濃烈的情感!
這不是為了當兵吃糧,不是吃吳王飯,報吳王恩,不是的!
他知道!
這是男兒之間最濃烈的義氣和恩情。
在這樣的亂世中,何其少有啊!
一瞬間,成及沉默了,最後他大聲喊道:
“趙文遜,我記住你了!”
“錢公當世豪傑,你來投他,我不殺你,你這些好漢子,我也不殺!”
“哈哈哈!”
聽到這般話,趙文遜放聲大笑,大罵:
“好老狗,我當你是豪傑,你竟這般羞辱我!”
“我乃吳王麾下四太保,趙文遜!”
“有死了的太保,無苟活的畜生!”
“來!”
火光下,成及臉色明滅不定,最後歎了口氣:
“吳王到底是何等人啊!”
“罷了!送他們!”
隨後,他揮下了手!數不清的靖江都武士洶湧衝上。
於是,整個街口,徹底陷入了最殘酷、最混亂的貼身肉搏。
火光搖曳,映照著無數扭曲的麵孔、揮舞的兵刃、飛濺的鮮血和倒下的軀體。
怒吼、慘叫、兵刃撞擊聲、骨骼碎裂聲混雜在一起,人世間的悲哀莫過於此。
這一夜,這些人甚至都冇見過彼此。
就在趙文遜身邊的武士越來越少、街道血流成河之際。
黑暗的街道後方,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以及……
以及保義軍那特有的銅哨與嗩呐聲!
那是能撕裂黑夜的嗩呐啊!
“嗚……嗚……嗚嗚……”
“保義軍!前進!”
無數喊殺聲從多個方向傳來!
最先出現的是一支從右側岔路殺出的隊伍,約百餘人,打著火把,當先是一員披甲悍將,麵容沉毅手持一杆鐵槍,正是原楊行密舊部、現保義軍後軍都督張歹麾下營將秦裴!
他在清完當麵街道後,聽到此處殺聲震天,立刻率部趕來。
“秦裴在此!賊子受死!”
秦裴大喝一聲,隨後槍出如龍,直接刺入靖江都的側翼,瞬間攪亂敵陣。
緊接著,正麵街道後方,火光湧動,又一支保義軍生力軍趕到。
為首將領頗為年輕,但動作矯剽,他正是從保義郎外放的江淮小將呂師造!
他運氣好,衝殺的方向全是弱兵,所以衝得很快,在聽到側後的喊殺聲後,他立刻帶著數十披甲武士反殺了回來。
“呂師造來也!隨我殺穿敵陣!”
呂師造手持雙刀,舞動如風,直接撞向成及旗幟所在的方向。
幾乎同時,趙文遜後方的街道,一支兵馬也支援了上來。
他是昔淮南宿將,現在的保義軍後都督都將李清,也是趙文遜的直屬上司。
之前潰散的保義軍並冇有拋棄趙文遜,而是直接找到了後方坐鎮的李清,彙報了這裡的戰況。
李清一聽趙文遜被圍了,即便手上隻有一支二百人的本兵,但還是怒吼著衝了上來!
這雖然是大王的義子,但那也是兒子啊!哪裡能折在我帳下。
最後,一陣更為浩大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一麵“王”字認旗在火光中隱約可見,正是前衛左都將王審知。
他親自帶領五百主力步甲趕到!
之前他負責北麵一點的戰場,在察覺到此處的激烈抵抗和己方兵力動向後,判斷這裡必有敵軍主力,遂親率所部前來。
黑暗中,王審知聲若洪鐘,手中長槊一指,怒吼:
“王審知在此!保義軍將士,奮力殺敵!”
背後,麾下生力軍如潮水般湧入戰場。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秦裴部猛攻右翼,呂師造部直插中路,李清部襲擊後背,王審知從北麵壓來。
靖江都軍再如何勇猛,也難抵擋這四麵八方湧來的生力軍。
很快,他們就被分割、包圍,陣型徹底崩潰。
應旗下,成及眼見大勢已去,目眥欲裂。
他揮動短矛,連殺兩名逼近的保義軍士卒,怒吼道:
“錢公待我恩重!今日有死而已!靖江都兒郎,隨我殺身成仁!”
數十名最忠心的靖江都牙兵聚集到他身邊,結成一個小圓陣,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他們確實悍勇,一時竟擋住了保義軍的多波衝擊。
趙文遜剛剛與秦裴彙合,肅清了左翼之敵,轉頭就看到成及那死戰不退的身影,以及那麵依舊挺立的“靖江都”戰旗。
一股血氣直衝頂門!
“秦指揮!請為我壓陣!”
趙文遜對秦裴吼了一聲,也不待回答,便提起長斧,帶著身邊僅存的七八名陷陣士,直撲成及圓陣!
“成及!死來!”
趙文遜暴喝,聲震戰場。
他雖年輕,但連番血戰,渾身浴血,鐵麵猙獰,宛如惡鬼。
成及聞聲,猛地轉頭,看到那趙文遜,喃喃一聲:
“錢公!我先走一步了!可惜了,我吳越人的偉業啊!”
“今夜凋零了!”
忽然,成及大吼一聲,舉著短矛,獰笑大吼:
“好好好!黃口小兒,老夫送你一程!”
兩人之間,尚有十餘名靖江都牙兵阻擋。
趙文遜毫不減速,長斧左右劈砍,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
他身邊的陷陣士親衛也拚死向前,與扈從成及的牙兵絞殺在一起。
趙文遜與成及之間,隻剩最後兩名牙兵。
趙文遜斧交左手,右手猛地抽出腰間鐵骨朵,奮力擲出!
“嗚……”
鐵骨朵帶著風聲砸向一名牙兵麵門,那牙兵舉盾格擋,“砰”的一聲,連人帶盾被砸得踉蹌後退。
幾乎同時,趙文遜長斧已到,一記勢大力沉的斜劈,將另一名牙兵連人帶刀劈翻在地!
此時,趙文遜與成及,麵對麵!
成及短矛疾刺,直取趙文遜咽喉!
趙文遜不閃不避,長斧自下而上一個猛烈的撩擊,精準地磕在短矛矛杆上!
“鐺!”
火星四濺!
成及隻覺手臂劇震,短矛險些脫手。
他心中駭然:這少年好大的力氣!
趙文遜得勢不饒人,長斧順勢一轉,半月刃帶著寒光攔腰橫斬!
成及急忙後撤半步,短矛下壓格擋。
“鏗!”
斧刃砍在矛杆上,深入寸許!
成及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兩人眨眼間交換三招,成及竟完全落入下風!
他自少時從軍,至今已有三十年矣!
可如眼前這般勇猛淩厲的對手也是少見,更何況對方如此年輕!
可趙文遜卻越戰越勇,八年苦練的武藝、連番血戰激發的凶性,再加上袍澤連番死去,此刻如同炸裂的雷霆!
他根本不給成及喘息之機,長斧如狂風暴雨般攻去,每一擊都勢沉力猛,帶著必殺的決心。
成及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他心知不敵,但傲氣與忠義讓他不肯後退半步,隻是嘶吼著拚命抵擋。
“死!”
趙文遜覷準一個破綻,長斧虛晃一招,引得成及短矛向上格擋,他卻猛地踏前一步,棄斧用拳,戴著鐵護手的右拳狠狠砸在成及的麵甲上!
“咚!”
一聲悶響,成及麵甲凹陷,裡麵鼻梁斷裂,鮮血瞬間糊滿了麵甲縫隙。
他頭暈目眩,踉蹌後退。
此時,趙文遜已從地上抄起一柄橫刀,合身撲上!
成及視線模糊,隻覺惡風撲麵,勉強舉矛再擋。
“嘭!”
橫刀擊打在鐵短矛上,但刀鋒順著矛杆,一下就劈在成及的頸側!
“呃……”
成及全身一震,動作僵住。
鋒利的橫刀破開了護頸的頓項,切斷了筋肉與大血管。
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
趙文遜鬆開刀柄,任由成及帶著那柄橫刀緩緩跪倒,最終撲倒在地,抽搐幾下,再無生息。
他彎腰,撿起自己的長斧,用斧刃勾住成及的髮髻,奮力一割!
一顆鬚髮戟張、雙目圓睜、滿是血汙的頭顱,被他高高舉起!
趙文遜轉身,麵向整條街道,用儘全身力氣,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敵將成及……”
“授首!!!”
這一聲怒吼,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廝殺聲。
刹那間,戰場為之一靜。
所有保義軍將士,秦裴、呂師造、李清、王審知,以及他們麾下的武士們,都看到了那被高高舉起的頭顱。
下一刻,震天動地的歡呼從保義軍陣中爆發!
“萬勝!!!”
“保義軍萬勝!!!”
而殘餘的杭州牙兵,目睹主將慘死,最後一點鬥誌徹底崩潰。
他們發一聲喊,丟盔棄甲,向著四麵八方黑暗的巷弄亡命逃竄。
王審知長槊一揮:
“全軍追擊!肅清殘敵!直至北門,接應城外衙內軍入城!”
“殺!”
保義軍各部士氣如虹,向著潰逃的敵軍席捲而去。
趙文遜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手中那顆頭顱仍在滴血。
他環顧四周,火光映照下,街道上屍骸枕藉,血流成河,大部分是杭州牙兵,但也有許多身著絳色軍袍、黑色劄甲的保義軍袍澤。
殺敵的喜悅瞬間被衝散!
他再一次明白,為何義父總是在大戰後獨自坐在軍帳裡。
這都是與他生死同休的兄弟啊!
此時,秦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
“四郎君,好樣的!陣斬敵酋,大漲我軍威風!”
呂師造、李清也聚攏過來,看向趙文遜的目光都帶著讚許與驚歎。
此戰,這個年輕的四太保,無疑立下了頭功。
而那邊,王審知在牙兵的簇擁下走來,看了看趙文遜手中的頭顱,感歎:
“四郎君,臨危不亂,指揮若定,勇冠三軍。本將會如實上報都督與吳王。”
可趙文遜將頭顱一舉,深深下拜:
“此戰四郎能活,皆賴諸位指揮及時來援,袍澤用命,四郎不敢居功。”
王審知擺擺手:
“軍功自有法度,這不是你我能退讓的。”
“行了,戰鬥還冇結束,現在整隊,救治傷員,清點戰果。”
“等拿下北門,衙內軍一入,敵軍就再翻不出什麼浪花了!”
“遵命!”
眾將轟然應諾,各自散去指揮。
而那邊,趙文遜將成及的首級放在了腳邊,盤腿坐在了血淋漓的街麵上。
身邊,全是他的袍澤,隻是他們死了,而他活了下來。
哎……
眼淚再次流下,趙文遜望著廝殺聲從遠處再次響起,又抬頭看了看東方微露的魚肚白。
兄弟們,我四郎,會站在那巔峰!替你們看看,我保義軍的盛世!
走得慢一點,慢點,你們就能看到了!
嗚嗚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