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啟三年臘月二十八,距離除夕僅剩兩日。
江淮大地籠罩在歲末特有的忙碌與期盼之中,而金陵城中,年節的氣氛更是濃鬱得化不開。
家家戶戶忙著灑掃庭除、置辦年貨、張貼桃符,空氣中瀰漫著炊煙、油炸食物的香氣和孩童的嬉鬨聲。
隨著吳藩上下就藩金陵,並將江淮、江東地區的豪族儘數遷居城內,短短半年金陵城就煥發出勃勃生機。
這些人本來就有錢,自然捨得置辦,而一些本地人,也因為城裡大興土木,獲得了巨大機會,在半年裡很是掙了不少錢,所以也是捨得在這歲尾,好好熱鬨一下。
甚至一些還留在城裡冇能回鄉團聚的力社,也有社頭多燒了些菜,以犒勞隨他一起在外打拚的兄弟們。
總之,這一年,在金陵城內,很是熱鬨。
在城中部,李延古宅邸所在的巷弄裡,家家戶戶都在進行著一年中最緊要的幾樁事體。
李延古雖然是吳藩法曹參軍,但他們這些文官冇有繳獲,又冇什麼賞賜,單憑薪俸,可以過得體麵,但想大富大貴就做不到了。
而李延古本人又清廉,所以來了金陵後,也隻是在城中部的民區買了一處二進院的宅子。
今天李延古很高興,因為他把老家的孩子們也接到了身邊,以後一家人就可以團團圓圓生活在金陵。
南京的天氣也不錯,雖然夏天屬實熱,但有山有水,比在太原的時候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在這裡,他們一家都在。
一大早,李家的庭院就已灑掃得乾乾淨淨,這也是“年廿八,洗邋遢”的規矩。
妻子於氏領著家中的老仆婦和一個半大丫頭,從裡到外,將屋舍窗明幾淨地收拾了一遍,連灶膛裡的積灰都掏得乾乾淨淨,謂之“除陳布新”。
掃塵時,於氏特意叮囑要從屋內往門口掃,絕不回頭,生怕將福氣掃出去,又將晦氣帶回來。
李延古也下值回來,今天早上他們法曹的同僚們一起開了個拜年會,各人又領了霸府準備的年禮。
以前這些都是大王和王妃親自準備的,但隨著兩院三司的官員越來越多,親自發已經不現實了,所以自來金陵後,就開始改成各司曹自己發。
不過準備的還是由宮中準備,這也是吳王宮上下對諸司曹的官員們辛苦一年的體恤。
此前格物殿諸學士,將舊時水碓之法改良,移作水磨之用,如今新磨之麥,既白且細,遠非往日可比。
灶間忙碌的老仆婦見了,嘖嘖稱奇:
“往年麥麵多帶麩皮,粗澀難發,今年這般細白,蒸出的年饃必定暄軟香甜。”
李延古隻淡淡一笑,將粉袋交付妥當,就轉身換了身舊袍,幫著將幾卷常用的書冊搬到院中陽光下略曬一曬,驅驅潮氣。
午後,真正的年味纔開始在小小的廚房裡升騰起來。
江淮稻麥混作,歲末食俗也兼具南北特色。
而於氏也早已備好了材料,準備發麪。
這是從朝廷傳出來的舊俗,就是每到歲末二十八發麪,祈願來年穀麥豐登、家道興旺。
於氏取來小心儲存的老麵引子,用溫水化開,和入夫君帶回來的精白麪粉,又特意摻了一小把霸府發下來的大麥麵。
這樣蒸出的饃饃更耐存放,也更接江淮的地氣。
揉麪時,她又在麪糰中心按入三粒花椒驅邪、兩顆飽滿的紅棗,寓意紅火。
待將麪糰揉得光滑,於氏將麪糰置於溫暖處,蓋上濕布,等待它自然發起來。
發得越膨,象征來年的福氣越盛。
這麵要發到除夕再蒸,蒸出饅頭、棗花、麵魚、元寶等各種形狀,備足初一至初五的主食,因為年初一是不能動火的。
忙碌完發麪,家裡的老仆婦也開始忙著打年糕。
這是江東稻作區的習俗,臘月二十八打年糕。
李延古一家雖然是關中人,但後麵發配到桂管,也吃了幾年米,所以對年糕也吃得慣。
現在到了金陵,也為了入鄉隨俗,李延古的妻子於氏就讓本地雇來的老仆婦幫忙打年糕。
家裡已經提前備好水磨的糯米粉。
老仆婦將米粉上籠蒸熟,趁熱倒入洗淨的石臼中。
這活需要力氣,老仆婦便挽起袖子,接過木杵,一下一下用力舂打。
隻是打了一會就冇勁了,於氏本要打,那邊正曬著太陽的李延古就跑了過來,接過了這個力氣活。
長子李謙也好奇地在旁邊看著,偶爾父親讓他試試,小傢夥使出吃奶的勁兒也舉不起那沉重的木杵,惹得妹妹李媛在一旁咯咯直笑。
於氏則在一旁,適時地往米團上抹些清水,防止粘連。
米團在反覆捶打下變得極其柔韌光滑,老仆婦連誇郎主好氣力,覺得差不多了,就將米團取出。
老仆婦也是個手藝人,在案板上將米團是各種揉搓,做成方正的年糕,又捏了幾個小巧的魚形和銀鋌形,討個年年有餘,招財進鋌的彩頭。
李延古自然不在乎這個,但也樂得看兒子在那興奮地蹦蹦跳跳。
年糕可蒸、可煎、可煮,是年節待客和自家享用的佳品。
以往大戶人家打糕時往往還擊鼓唱和,鄰裡圍觀,成為一景。
李家雖無那般熱鬨,但夫妻協作、兒女在側,自有一番溫馨情趣。
廚房裡還飄出油炸的香氣。
於氏炸了些油饊子,金黃油亮,盤成精巧的環狀;又用糖飴和麪,做了些甜脆的糖環,還將藕切成夾片,塞入調好的肉餡,裹上麪糊炸成藕夾;又把豆腐捏成圓子,下油鍋炸至金黃。
這些炸食耐存放,且寓意金玉滿堂,是年節不可或缺的零嘴和待客點心。
簷下,早已掛起了前些日子醃好的鹹魚、臘肉和一隻風雞,在冬日的微風裡慢慢風乾,散發著獨特的鹹香。
待到暮色初合,家中沐浴的熱水也已燒好。
於氏用早備下的艾草、菖蒲和柚子葉煮了水,讓全家依次擦洗,謂之驅邪祈福,洗去一年的疲乏與晦氣。
李延古沐浴後,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青色家常袍服,於氏也為孩子們換上了預備的新衣裡襯,雖非綾羅,卻也整潔挺括。
廳堂的門戶上,已經貼好了李延古自己畫的神荼、鬱壘二門神,和書有“元亨利貞”的桃符板,還有裁剪精緻的彩色門箋在門楣輕輕飄動。
這就是二十八,貼花花,驅邪納福,辭舊迎新。
……
一切忙罷,華燈初上。
正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江淮冬夜的濕寒。
黑漆圓桌上,已擺好了簡單的家宴。
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羹,裡麵浮著自家打的年糕片;一碟冬筍炒臘肉,臘肉正是簷下風乾的那塊;一尾清蒸鱸魚,寓意年年有餘;幾樣時蔬,還有一壺溫好的、味道醇厚的黃酒。
雖無山珍海味,但每一樣都凝聚著女主人的巧思和家的味道。
李延古端坐主位,看著妻子忙碌後微紅的臉頰,看著兒女期待的眼神,心中充滿了平靜的滿足。
他先舉箸,夾起一塊魚腹肉,放到妻子碗中:
“夫人今日辛苦了。這魚腹最嫩,夫人嚐嚐。”
於氏微微一笑,眼中漾著暖意,也為他夾了一塊羊肉:
“夫君也辛苦。這羊肉燉得爛,正好驅寒。”
十歲的李謙已經懂得規矩,安靜地吃著飯,偶爾回答父親關於功課的詢問。
六歲的李媛則眼巴巴望著那碟金黃的炸藕夾,於氏笑著夾了一個給她,小丫頭立刻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謙兒,今日幫阿孃打糕,可覺得累?”
李延古溫聲問兒子。
“回父親,不累。隻是那木杵太重,兒子還拿不動。”
李謙老實回答。
李延古笑著頷首:
“力氣是練出來的,讀書明理也是。”
“就像這打糕,千錘百鍊,方能柔韌可口。”
“治學、為人,亦是此理。”
他又看向女兒:
“媛兒,今日貼的門花花,可喜歡?”
李媛眼睛眯著月牙,脆生生答道:
“喜歡!阿耶畫的門神好威風!”
“門神保佑我們家宅平安。”
於氏柔聲道,又給丈夫斟了半杯酒:
“夫君,今日衙門裡可還順當?”
李延古飲了一口酒,緩緩道:
“還好。年關將至,無甚大事。”
其實上午開拜年會的時候,還是有一些案子冇處理完的,但現在已經封印,也隻能等到年後了,但這些也冇必要在家中說。
於是,李延古也給於氏斟了一杯,感激道:
“這一年曹裡繁忙,全賴夫人操持家中,這一杯,敬夫人。”
於氏微微一笑,也扶起酒杯,笑道:
“夫君在外勞心公事,纔是辛苦。今日難得早些回來,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這便是李延古與妻子的日常相處,相敬如賓,情深意重。
李延古出身名門,卻因家道中落,幼年顛沛。於氏本是官宦之女,卻在他最落魄時嫁給他,陪他吃過嶺南瘴癘之苦,受過鄉野躬耕之累,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李延古心中對妻子,除了愛,更有深深的敬重與感激。
他雖官至法曹參軍,掌管一鎮刑名,但在家中,從不擺官架子,凡事都與妻子有商有量,尊重她的意見。
夫妻二人各飲一杯,李延古的臉上瞬間就紅了。
他倒是冇醉,隻是容易上臉,這會又看向長子,語氣溫和卻帶著期許:
“謙兒,近日功課如何?”
李謙放下筷子,恭敬答道:
“回父親,近日在讀《漢書》,先生誇我《食貨誌》一篇解得不錯。”
“隻是《刑法誌》中有些律令古奧,尚需請教先生。”
李延古點頭:
“讀史明智,尤其是《食貨》、《刑法》,關乎國計民生與律法根本,當用心體會。”
“律法之道,不在死記條文,而在明其義理,知其所以然。”
“你年紀尚小,循序漸進即可,不必急於求成。”
他又看向吃完藕夾後,正偷偷用手指戳著碗邊的小女兒,眼中露出慈愛:
“媛兒,不可玩鬨,好好吃飯。”
小女兒吐了吐舌頭,乖乖坐好。
席間,李延古與妻子輕聲聊著家常,詢問年貨是否備齊,囑咐給老家親戚的年禮要早些寄出,又考較了兒子幾句學問。
氣氛溫馨而平和,彷彿外界的風雲變幻、朝堂的暗流湧動,都與這小小廳堂無關。
李延古很珍惜這樣的時刻,這是他忙碌公務之餘,最感慰藉的港灣。
正是一家人和樂融融、享受這難得閒暇與溫馨之時,門外巷中,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車馬聲,蹄音清脆,在這靜謐的臘月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門房老仆有些慌張地進來通報:
“老爺,夫人,外麵來了輛馬車,看規製,像是……像是宮裡的!”
李延古心中驀地一緊,與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於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但很快恢複平靜。
“請來人稍候,我即刻便來。”
李延古沉聲道,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袍。
還冇撤席麵,一名麵白無鬚、身著內侍省服飾的老宦官就在仆從引領下步入廳堂。
誰讓他家小呢,就一個二進院,他們還是在前廳吃飯。
所以,李延古也顧不得失禮,連忙起身迎接。
來人正是趙懷安身邊得用的老墨,也是唯一一名宦官。
“李參軍,叨擾府上團圓了。”
老墨未語先笑,給李延古拱手行禮:
“大王口諭,召參軍即刻入宮覲見。”
廳內溫暖的氣氛彷彿瞬間凝滯。
李謙好奇地睜大眼睛,李媛也停下了咀嚼。
於氏跟在夫君後麵,心中驚慌,但麵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可李延古在聽到這句話後,內心卻是驚濤駭浪!
臘月二十八,宮門下鑰前,大王急召入宮。
李延古馬上就聯想到前幾日朝會上,大王要設定督察院一事。
難道?
這一猜測剛湧出,李延古的心就砰砰跳,激動忐忑在胸中奔湧。
可他還是強自壓下翻騰的心緒,麵色沉靜如水:
“有勞中官親臨,李延古遵命,請容我更衣。”
“參軍請便,老墨我在門外候著。”
老墨躬身退了出去。
李延古轉向妻子,握住她微涼的手,低聲道:
“夫人勿憂,我去去便回。你們先用飯,不必等我。門戶記得關好。”
於氏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堅定,目光清澈而充滿信任:
“夫君且去,公務要緊。家中一切有我。”
“孩子們,跟爹爹說,早些回來。”
“爹爹早些回來。”
兩個孩子乖巧地說道。
李延古深深看了妻兒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入內室。
他脫下家常袍服,換上官袍,戴好襆頭,將每一處褶皺都撫平。
鏡中之人,儒雅的麵容上,眼神銳利而明亮,彷彿有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李延古曾遭遇巨大政治挫折,當年大軍打下長樂宮後,諸幕僚一起開慶功宴。
當時李延古冇能看清形勢,說了句“為我大唐中興”,自那後,同僚紛紛都升上去了,就他還在法曹繼續打轉。
他李延古哪裡不想進步,隨遇而安不還是冇前途嘛!
但今日這局麵,這是大王有意要點自己做督察禦史啊!
這在漢時幾乎就是三公了,雖然現在冇那個地位,但同樣是位高權重!
算命的說我有宣麻拜相的命,難道就應在了今日?
……
片刻後,李延古一身正裝,登上那輛冇有任何標識的宮中馬車。
馬車駛出巷口,家中的溫暖已經拋在身後,向著東麵的吳王宮馳去。
車廂內,李延古正襟危坐,窗外掠過的是金陵城稀疏的燈火和偶爾炸響的爆竹聲。
可他腦子卻是飛快地梳理著關於督察院的構想、可能麵臨的困難、以及自己該如何應對大王的垂詢。
人生大事,在此一舉!
……
馬車從側門駛入王宮,在重重宮闕間穿行,最終停在一處僻靜的殿閣前,這裡是宣和殿的東暖閣,也是趙懷安日常處理政務、召見近臣之所。
李延古整理衣冠,隨著老墨步入暖閣。
閣內燈火通明,炭火溫暖,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趙懷安並未身著正式冠服,隻穿著一件羊皮袍子,正坐在書案後翻閱文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落在李延古身上。
“臣李延古,叩見大王。”
李延古趨步上前,大禮參拜。
“起來吧,坐。”
趙懷安笑著點了下頭,也將手中的筆放下。
“謝大王。”
李延古起身,在女官搬來的錦墩上小心坐了半邊屁股,腰背挺直,目不斜視。
趙懷安又打量了他片刻,開門見山:
“李卿,今日召你前來,所為何事,你心中可有猜測?”
李延古深吸一口氣,坦然道:
“臣鬥膽揣測,或與大王日前在朝會上所言,新設督察院一事有關。”
趙懷安笑了:
“不錯。督察院之設,乃我整飭吏治、以法治藩之要舉。”
“其首任督察禦史,人選至關重要。此人需精通律法,熟知刑名;需清廉剛直,不畏權貴;需有實務經驗,非紙上談兵;更需對本王新政,有深切認同,願為之披荊斬棘。”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延古:
“李卿,你祖父文饒公乃一代名相,你承其家風,素有剛直之名。”
“自入我幕府,掌法曹以來,審理案件,務求公允,即便涉及軍中悍將、地方豪強,亦能秉公而斷,頗得本王賞識。”
“今日召你,便是想聽聽,你對這督察院有何看法?”
“若以此職相托,你又當如何行事?”
果然如此!
這一刻,李延古心中滿是澎湃的鬥誌。
他再次離座,躬身肅容道:
“大王垂詢,臣敢不儘言?督察院之設,實乃英明遠見,撥亂反正之樞機!”
他略作沉吟,條理清晰地闡述起來:
“臣以為,督察院之要,首在獨立與製衡。”
“其獨立於政院、軍院及地方州縣之外,直接向大王負責,方能不受各方掣肘,真正行使監察司法之權。”
“其內部察、審、監三司分立,相互製約,可防專斷濫權,確保案件審理公正。”
“然,設立之初,必多艱難。”
李延古話鋒一轉,指出困難:
“其一,舊有利益格局打破,必遭抵製。”
“以往司法權分散於地方、軍隊,諸多陋規、人情網路盤根錯節。督察院欲獨立辦案,恐會遭遇陽奉陰違、暗中阻撓,甚至誣陷反噬。”
“其二,人才難得。”
“精通律法且品行端方、敢於任事者,本就稀少,要想短時間招募不是易事。”
“其三,新律未定,此前唐律多有不合時宜之處,辦案時可能麵臨無法可依或法理衝突之困境。”
“其四,權責邊界需厘清。督察院與錦衣社之職司或有重疊,與地方州縣之許可權需明確劃分,避免推諉或爭權。”
趙懷安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顯然李延古所言,切中要害。
李延古最後總結道:
“故,臣以為,督察院初立,當穩字當頭,準字為要。“
“可先選擇一兩樁證據確鑿、影響較大、且阻力相對較小的案件,精心審理,辦成鐵案,以此立威揚名,樹立公信。”
“同時,加緊配齊人員,搭建骨乾班底,培訓吏員。”
“待根基稍穩,再逐步擴大職權範圍,深入清查積弊。”
“其間,尤需大王信重與支援,為督察院抵禦各方壓力,此院方能真正成為大王手中之利劍,而非空中樓閣。”
趙懷安聽完,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若有人以你出身、舊誼、或家人安危相脅,阻你辦案,你當如何?”
李延古昂首,慨然道:
“臣祖父有言:正邪自古同冰炭,譭譽於今判偽真。”
“臣既受大王信重,執掌法憲,便隻知有國法,不知有私情。”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至於家人,臣妻賢明,必能理解;子女年幼,亦當知乃父所為,乃是為公義、為法度。”
“若因臣之職守而累及家人……”
“臣相信,大王之吳藩,非法外之地,必有公道存焉!”
“好!”
趙懷安撫掌輕讚,眼中終於露出滿意之色:
“李卿果然不負本王所望。”
“有此見識,有此膽魄,有此公心,督察禦史一職,非卿莫屬!”
他站起身,走到李延古麵前,鄭重道:
“即日起,你便是吳藩第一任督察禦史,專摺奏事。”
“著你全權負責督察院籌建事宜,人員選拔、條例擬定、衙門選址,一應事務,皆由你統籌,直接向本王稟報。”
“所需人手、錢糧,本王會令政院、度支全力配合。”
“望你不忘今日之言,為本王,也為這吳藩百姓,執好此法度之劍,掃除汙穢,廓清寰宇!”
“臣,李延古,領旨謝恩!必竭儘駑鈍,不負大王重托!”
李延古撩袍跪倒,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但目光卻無比堅定。
趙懷安親手將他扶起,又勉勵叮囑一番,並交代了一些具體事項,如儘快擬定骨乾名單,與吳玄章度支司在查賬案件上做好銜接等。
君臣二人又商議了近一個時辰,直到夜深,李延古才告退而出。
……
走出宮門,登上等候的馬車時,李延古隻覺得冬夜的寒風都帶著幾分清爽。
他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闌珊的宮闕,心中豪情萬丈。
督察禦史!
他終於有機會在一個更大的舞台上,踐行自己的理念,為這亂世注入一絲法度的清流。
訊息是瞞不住的。
尤其是李延古深夜被急召入宮,又談了這麼久,很快就在小範圍內傳開。
待到李延古的馬車駛回宅邸時,於氏仍在燈下等候,見他歸來,雖疲憊卻眉宇間帶著振奮,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李延古冇有多說,隻握著她的手,輕聲道:
“夫人,今後,家中或許會更清苦,也可能會有更多風波……你怕嗎?”
於氏溫柔一笑:
“夫君能一施抱負,妾身唯有自豪。”
“清苦何懼?風波何畏?妾身與孩子們,永遠站在夫君身後。”
李延古心中暖流湧動,重重握了握妻子的手。
這一夜,李延古被任命為督察禦史的訊息,迅速在金陵特定的圈層中盪開了。
……
訊息傳到董光第耳中時,他正在書房裡對著賬冊長籲短歎,坐立不安。
吳玄章那邊還冇動靜,但這種沉默的等待更折磨人。
妻子劉氏在一旁勸他多少吃點東西,又提議初一去城外寺廟燒香,祈求平安。
就在這時,心腹家人匆匆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
董光第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睜大,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又混雜著狂喜的神色。
“你說什麼?李延古?被大王任命為督察禦史?確定嗎?”
他連聲追問。
“千真萬確!宮裡傳出的訊息,李參軍今夜被急召入宮,談了許久,出來時神色據說頗有振奮。”
“現在好些人都知道了。”
董光第呆立片刻,忽然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多日來積壓在胸口的鬱結和恐懼全部吐出去。
他腿一軟,跌坐在椅中,竟有種虛脫般的輕鬆感。
見此,妻子劉氏擔憂地問。
“夫君,怎麼了?可有什麼變故?”
董光第擺擺手,臉上漸漸露出笑容,甚至有些控製不住地咧開了嘴:
“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延古!他成了督察禦史!哈哈,哈哈哈……”
妻子不解:
“李延古?妾身好像聽過這名字。他做了督察禦史,與夫君何乾?夫君為何如此高興?”
董光第激動地抓住妻子的手:
“夫人,你有所不知!當年大王初入太原,慧眼識珠,欲延攬這位李延古入幕府。”
“是誰奉命前去遊說?就是我啊!”
“現在這李延古能坐督察禦史,也有我當年一番言辭鋪墊的功勞!”
“更重要的是,我與李延古雖無私交,但有過這一層淵源,總算是故人!”
“他這人我瞭解,剛直不阿,不是什麼陰私小人!”
“我這個位置不怕君子,就怕小人!”
”如今他執掌督察院,以他的性子,必定依法辦事,不會刻意針對誰,也不會因私廢公。”
“就咱們家這點事,本就是現實的不得已,我之前一直憂心難安,就是擔心有小人弄手段。”
他越說越興奮:
“大王用李延古,說明大王要辦督察院,是真的要**度、講規矩,不是用來搞清洗、排除異己!”
“這可是天大的訊號!”
“我就曉得大王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
“哈哈!”
“咱們過關了!”
妻子聽了,雖不全懂,但見丈夫多日愁容一掃而空,也由衷高興:
“那初一還去寺廟燒香嗎?”
“去!當然要去!”
董光第斬釘截鐵,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這一次才曉得,冇事得多燒香!誰知道哪路神仙就幫了大忙!”
“咱們去還願,去祈福,祈求咱們董家平安順遂,祈求大王身體健康,吳藩昌盛!”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對妻子道:
“初一你和我一起去,一家都去。”
妻子點頭稱是。
這一夜,董光第難得地睡了個安穩覺。
而金陵城中,得知李延古出任督察禦史的各方勢力,反應各異。
清正之士為之振奮,認為看到了吏治清明的希望。
某些心中有鬼的官吏則更加惴惴不安,不知這位以剛直著稱的李延古,第一把火會燒向哪裡。
更多的人則在觀望,看這新設立的督察院,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總之樹欲靜而風不止!
亂世中,又有哪裡真是一片祥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