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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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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光第來的時候,他父親董公素就在自己書房,見兒子來了,並不意外。

之後董光第就將自己在江州事還有後麵轉運的事情大致和父親說了。

董公素還是不意外,而是直接問董光第:

“這一次一共拿了多少。”

董光第回道:

“拿了六萬貫。”

“在度支八年,一共拿了多少。”

董光第想了一下,坦白:

“前幾年軍中日子過得緊,在度支也多是做事,到了我們立藩後,三司開始會有大筆的津貼,再加上每次外出公乾,前後這些年差不多拿了十四萬貫,包括這次的。”

董公素搖頭,感歎:

“你曉得你羅叔在成都那三座茶山,風調雨順的年景,一年能出上等茶葉約五千擔。”

“這些茶葉走茶馬道賣往吐蕃、南詔,一擔上等川茶能換兩匹中等戰馬,或等值的金銀、藥材。”

“雖然掙得多,但供奉、打點、開銷、損耗,一年下來,落到自己手裡的純利,好的時候能有七八萬貫,差的年景也就四五萬貫。”

“這還是他們羅家幾代人經營、加上自己敢闖敢拚。”

“而這在成都已經算是一等一的豪商了。”

“你這才當了幾年官?就拿了十四萬貫。”

“以我對你的瞭解,這些都是你必須要拿的,就這肯定算是少的,真不敢想啊!”

董公素越是這麼說,董光第就更怕了,他努力說了句:

“父親,你是曉得兒子的,我當這官不是為了錢,咱們家也不靠這個。”

“可咱們度支是和錢打交道的,經手的都是金山銀海,從我們手指縫漏下去,還要帶著金粉,何況有些錢不拿,全司都得罪了。”

董公素看著兒子焦急辯解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他何嘗不明白兒子的處境?

身在度支這種要害部門,又是新貴董家的公子,有時候拿錢甚至是一種自保和融入的手段。

你不拿,彆人怎麼敢放心讓你參與核心事務?你不拿,下麵的人怎麼敢放手做事,甚至可能聯合起來排擠你、架空你。

這從來不僅僅是一句貪腐就能概括的,更直接點,其實就是一種扭曲的行規和投名狀。

董公素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兒子,為父不是怪你。”

“為父在鹽鐵司,難道就一清二白?”

“鹽引、茶引的發放,與商賈的往來,地方鹽場、礦場的孝敬……有些是慣例,有些是不得不收的人情,還有些是下麪人孝敬上來,你若不收,反而顯得你另有所圖,不合群。

“這潭水,從古至今,就冇真正清過。”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裡光禿禿的樹枝,聲音低沉:

“但今時不同往日了。”

“大王今日朝會,你冇聽明白嗎?現在這都察院立下,就是要殺頭祭旗的!”

“就算大王不祭旗,那督察院的人也要祭,不然他們哪來的威?”

“為父現在不曉得大王點了誰領都察院,這人不同,這殺威就不同。”

“但不論是誰,度支司就是第一個開刀的地方。”

“為什麼?因為錢糧是命脈,也最容易出問題,最容易找到藉口。”

“杜琮這個時候被外放,是因為大王念舊,也是因為需要穩住一部分人心。”

“但接下來,督察院必然要抓幾個典型,狠狠處置,才能樹立新規矩的權威,才能讓大王看到他們的能力。”

聽到這裡,董光第聲音發顫:

“父親的意思是……督察院會拿我開刀?”

董公素罵了句:

“我有說這句?就你這鳥膽!”

“我還在呢,誰敢動咱們家!”

“但你經手過江州和糴,軍糧轉輸,前後拿了六萬貫,這就是把柄。”

“要是遇到不靈醒的,可能還真會拿你開頭!”

“畢竟你算是外戚,又在度支,還確實拿了錢。”

“處置了你,既能顯示法度森嚴,又能敲打其他勳貴、外戚,還能給大王一個交代。”

“何樂不為?”

“更不用說,咱們董家這些年爬得太快了,你在度支,為父在鹽鐵、你羅叔在茶馬,還有杜宗翰在市舶。”

“咱們這些人,不管咱們自己怎麼看,人家就覺得咱們這些是董家黨,上頭就是你妹妹!”

“說個不誇張的,人家都覺得是我董家看著吳藩的錢袋子呢!”

“樹大招風,更不用說這杜宗翰還這麼跳!”

“取禍有道啊!”

董光第臉色煞白,他政治鬥爭經驗嚴重不足,當下慌神說道:

“那怎麼辦?父親,咱們把錢退回去?或者……主動向大王請罪?”

“糊塗!”

董公素低喝一聲:

“現在退錢,豈不是不打自招?主動請罪?你以什麼名義請罪?說你收了六萬貫不合規的茶鈔?那這六萬貫怎麼來的?”

“這不是你一個人事!”

“你一退錢,那是把整個度支司、甚至可能牽連到鹽鐵司、市舶司的一大批人都拖下水!”

“到時候,就不是督察院查你,而是所有人都會視你為叛徒,欲除之而後快!”

“大王就算想保你,也未必保得住!”

董光第徹底慌了:

“這……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坐等督察院來查?”

董公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督察院現在人手還冇配齊,這一次主要還是看吳玄章到底掌握了多少,他的刀到底想砍向誰。”

我們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他沉吟片刻,快速說道:

“這樣,你先去吳玄章,不是去請罪,而是去彙報工作,請教問題。”

“你是度支司郎中,新使君上任,你去彙報一下你分管的工作,尤其是南征期間糧秣籌措的經驗得失,這是分內之事。”

“態度要極其恭敬、誠懇,表現出全力配合新使君工作的姿態。”

“在交談中,可以適當、極其隱晦地提一下當時籌糧的艱難和某些不得已的慣例。”

“但不要具體指向任何人、任何事,更不要提那六萬貫。你要觀察他的反應,試探他的口風。”

“還有,我們這邊要穩住,不要讓你妹妹曉得。”

“她不曉得利害,曉得這事一定會去找大王,那就壞事了!”

“吳國太不是常去棲霞寺禮佛嘛,正月初一你去燒頭香,奉香火錢十四萬貫!”

這個數字正好是董光第這些年所得,他馬上明白意思,連忙點頭。

“還是父親思慮周全,兒子初一就去。”

“記住!”

董公素再次叮囑:

“慌則亂,急則疲。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

“你妹妹在宮中,是大王身邊人,這就是我們最大的護身符。”

“隻要我們不犯不可饒恕的大錯,不被人抓住無可辯駁的鐵證!”

“大王就不會對不住咱們!”

“但咱們也必須要明白,人心險惡,尤其是權力鬥爭,我們占著人家位了,人家就會弄咱們!”

“所以做事務必要謹慎!我們董家江上跑船,當明白,小心使得萬年船!”

董光第鄭重應下,匆匆離去。

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董公素疲憊地坐回椅中。

他剛纔的話,半是分析,半是安慰。

其實情況可能冇這麼糟糕,畢竟無論是他還是兒子,實際上論實在了,也都是按照規矩辦事。

大王不僅是重情義的人,更是明事理的人,他不會挑這個錯。

但董公素混了多少年江湖,他曉得在他們這個位置,實際上看似高高在上,但實際上卻非常淺薄。

往往從下麵開始的一點小事,最後就可能掀翻了他們這群看戲的。

於是震盪的時候,越要謹慎!越要思危!

還有就是杜宗翰,這老杜以前也看著是個醒目人,卻不想當官後,把牙人的本事全用在跑官上了。

現在這情況,他隻能和杜宗翰切割了。

想著,董公素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裡放著一份禮單,是杜宗翰年前派人送來的年禮,比往年厚重了許多。

杜宗翰總是這樣會做人,禮一年比一年厚,卻從不談辦事。

可現在……

董公素盯著那份禮單,眼神變幻,最終,他拿起禮單,走到炭盆邊,毫不猶豫地將它丟了進去。

橘紅色的火苗瞬間吞冇了紙張,化作一縷青煙。

“老杜啊老杜,不是我不念舊情,實在是……你不明白為官之道啊!”

“做生意也就是賠個本,當官可是要賠全家老小的!”

“誰能陪你這麼玩?”

不怪董公素這麼小心,而是越像他這樣風浪走來的,越曉得利害,想事情也越深。

就比如,尋常人認為大王設定督察院,就是為了給百官懸刀。

可董公素想著,大王是不是對錦衣社也不放心?畢竟以前內部查辦都是錦衣衛來負責。

現在有了督察院,和錦衣衛一明一暗,都是繞開現有的官僚彙報,直接可以將情報送到大王案前。

越想,董公素越覺得大王厲害。

他的手段和權術越發成熟了。

而在這樣的雄主身邊,過去的情誼和資曆,真能值幾分?

想到這裡,董公素決定交份投名狀。

他打算對現在的鹽鐵司進行改革,清查弊病。

得用實際行動向大王證明,自己永遠和他站在一邊!

於是,當天夜裡,董公素將自己關在書房,開始斟字酌句完善起改革方案。

其中核心也是抓貪瀆,而且在賬目和招標上都要改革,且要比吳玄章可能提出的還要激進、還要徹底。

……

就在董公素父子各自緊張行動之時,新任度支使吳玄章的府邸書房,燈火依舊通明。

吳玄章看著眼前十來個名單,其中字最大的,正是杜宗翰,且還在中間。

從這個名字旁邊又延伸出七八條線,連線著福建海商、揚州鹽商、蘇常豪族、還有市舶司、軍械監、轉運司等等部門。

此時,他的一名心腹幕僚在旁稟告道:

“使君,這是根據目前線索整理的,與南征軍需采購可能有關的利益往來。”

“杜宗翰是關鍵節點,錦衣社查到的很多線索,最後全都追溯到他的頭上!”

“此外,為了謀求度支副使,他這半年在金陵不斷跑官,接觸了不少人。”

“這些是一些和杜宗翰接觸過的名單,是錦衣社的丁都指揮使送來的!”

說完幕僚將漆好的名單遞給了吳玄章。

吳玄章將之壓在胳膊下,說道:

“杜宗翰這人很跳,而且不大不小,是個很好的目標。”

“你要去查清他和蘇州華亭陸氏的關係。”

“華亭這地方走私嚴重,這杜宗翰跑不了乾係。”

“這人在市舶司三年,事肯定不少!”

“所以就查這人!”

“不要怕牽扯廣,但一定要證據確鑿。”

心腹點頭,隨後又遞給了吳玄章一份名單,稟告道:

“這是一份咱們度支司內部的。”

“這一次南征中,經手過大宗采購、和糴、轉運的官吏都在上麵。”

“董光第……也在其中。”

“他是董公素之子,婉夫人之兄,南征期間負責江州和糴,據說完成得很快。”

猶豫了下,心腹小心問了句:

“使君,董光第要查嗎?”

吳玄章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查!”

“但要注意方法。董公素是鹽鐵使,隨大王的資曆比我要老太多了,深得大王信任,其女又是宮中寵妃。”

“對董光第,要以覈查賬目、瞭解情況為主,除非發現確鑿鐵證,否則不要輕易動他。”

“我們要的是整頓吏治、清除蛀蟲,不是要掀起一場清洗,弄得人心惶惶。大王也不會希望看到那樣。”

話是這麼說,吳玄章卻絲毫冇想過動董光第。

這人在度支係統紮根深,是資曆最老的一批,他吳玄章要想在度支站住腳,非要有董光第這些人的支援不可。

更不用說,大王和董傢什麼關係?他雖然被大王看重,但不能拎不清輕重,拿這事去煩大王。

萬一被大王覺得他牽涉到宮內,那他吳玄章可就百口莫辯了。

可當著心腹麵,吳玄章也冇墮了氣,也冷聲補充了句:

“但是,如果董光第確實牽扯很深,證據確鑿,那也不能因為他是外戚就網開一麵。”

“為政要立威,法度要彰顯,有時候,一個合適的外戚典型,反而更有震懾力。”

“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先查清楚再說。”

“畢竟咱們得憑證據說話,可不能冤枉了好人!”

“是。”

心腹心領神會,將之記下。

看了一會名單,吳玄章忽然問道:

“督察院籌備那邊有什麼訊息?大王定了誰來做第一任督察使嗎?”

“尚未有明旨。”

吳玄章點頭:

“也是,還是我著急了。”

“就是不曉得誰能有這福氣了!”

碎碎唸了句,吳玄章抬頭對心腹說道:

“督察院現在人手都冇就位,所以一些事咱們先暫時弄著。”

“等他們一旦正式運轉,很多事就會納入正軌。”

“我們度支司這邊,也要注意與之銜接,好好配合!”

“查出的問題,該移交的要及時移交,絕不姑息!”

“但在之前啊,咱們自己也得做做事,該算的賬得算清,畢竟要是真出什麼大紕漏,那也是咱們整個度支的恥辱。”

“這一點要讓大夥都曉得,自查嚴查!絕不放過一個壞人!”

說完,吳玄章對心腹揮揮手,後者小心退了出去。

隨後,他這纔看著被自己壓在袖下的名單。

展開看了一眼,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吳玄章將名單靠在爐火邊,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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