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安是去常熟。
隻因常熟有個大麻煩,他親命的蘇、常經略使郭琪都束手無措,隻能他親自帶著中軍趕來。
……
光啟三年,九月末,秋意已深。
金風帶著肅殺,掠過常熟城,又卷向城外連綿的保義軍營壘。
旌旗獵獵,刀槍如林,江南水鄉的溫婉卻有了塞上的風寒。
自九月,保義軍右軍都督,蘇常經略使郭琪,在吳王趙懷安的戰略部署下,從湖州北返,以雷霆之勢攻破負隅頑抗的無錫,之後向東兵發常熟。
隻要攻克常熟,蘇、常二州境內將徹底平定。
然而,當郭琪挾連勝之威,進抵常熟時,卻意外地撞上了鐵板。
常熟,北瀕長江,東臨大海,境內河網縱橫,地勢雖平,卻因水係複雜、城牆在曆任縣令主持下屢加修繕,而稱得上易守難攻。
更關鍵的是,此刻站在常熟城頭,決心與城池共存亡的,並非什麼久經沙場的宿將,而是常熟縣令,一個名叫李誌的中年文官。
李誌,這個名字在天下洶洶、藩鎮驕兵悍將名字充斥耳膜的亂世中,本不值一提。
但他的出身,卻讓郭琪乃至整個蘇常經略大軍都感到非常棘手。
因為這李誌是正兒八經的李唐宗室。
其曾祖父乃憲宗皇帝之子、受封建王的李恪。
儘管傳到他這一代,早已是遠離權力中心的旁支遠親,龍子龍孫的光環黯淡得隻剩一個宗正寺冊上有其名,和一個正七品的縣令官職。
但李唐宗室這四個字,依舊烙印在李誌心頭,且越是社稷衰微,就越是深。
麻煩不止於此。
這李誌本人,對大唐的忠誠近乎偏執,甚至可稱迂腐。
在蘇常諸州或降或潰、人心離散之際,他不僅冇有動搖,反而散儘家財,激勵士民,將本用於修繕文廟、縣學的資材悉數用於加固城防,並親自督造守城器械。
他每日召集縣中胥吏、鄉紳、耆老,乃至普通坊民,宣講忠君愛國之大義,言必稱“食唐之祿,忠唐之事”,“常熟雖小,乃天子疆土,寸土不可輕棄”。
常熟城內並無多少正規武人,所以李誌主要依靠的是本地數百名團結兵和臨時征發的丁壯。
但憑藉常熟城還算堅固的城牆,以及李誌以宗室身份凝聚起來的那點忠義之氣,常熟竟然硬生生擋住了郭琪數輪試探性的進攻。
同仇敵愾又有鄉土凝結,守軍士氣不低,箭石之下,頗見頑強。
郭琪不是不能強攻,以保義軍百戰之精銳,挾新破無錫之銳氣,常熟終究難逃陷落命運。
但強攻宗室所守之城,殺戮李氏子孫,在政治上可能帶來負麵影響。
郭琪素來謹慎,又深知大王向來重視政治聲望,所以縱然焦躁,還是壓住諸將的鼓譟。
他一麵繼續圍城,深溝高壘,切斷常熟與外界的聯絡,施加壓力;一麵向坐鎮金陵、總攬全域性的大王派去快馬,詳細稟報了常熟的特殊情況與自己的顧慮。
趙懷安的回覆比預想的更快,內容也出乎郭琪意料,那就是大王竟然要親赴常熟。
……
九月末,趙懷安率衙內中護軍四衛,浩浩蕩盪開出長江,順流直下到出江口,在常熟西北灘塗登岸,爾後抵達常熟城外保義軍大營。
趙懷安此行目的明確,一是親自處理常熟這個政治難題。
因為對於如何處理李唐宗室,他在思慮一番後,還是決定自己出馬。
其實不是冇人勸過。
當時的王溥就建議趙懷安可以讓郭琪全權指揮,這樣一旦有意外,也有個轉圜,而不是直接激化和朝廷的矛盾。
這當時是非常有道理的,但趙懷安想了後,還是決定自己來。
這種事,自己出麵比彆人出麵好,早解決比晚解決好!
另外,他這一次還要順路巡視新近平定的常州、蘇州等地。
如今秋收已經結束,很快就是吳藩在這兩個地方開展第一次征收秋糧的工作。
他要親自巡視一番,以確保新占之地的穩定,征收糧賦,收攬人心,為後續可能更大的戰略動作積累糧秣與民心基礎。
保義軍大營轅門外,郭琪與副都統孟楷,領韋金剛、胡弘略、劉康乂、賈公武、柴自用、李君用、李君實等都將肅立迎候。
趙懷安一身玄色窄袖戎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裘氅,風塵仆仆出現。
華蓋下,趙懷安踞馬看著眾人,目光湛然,顧盼間自有久居上位的威儀與沙場磨礪出的沉靜。
在轅門外,趙懷安並未過多寒暄,對郭琪等人略一點頭,便徑直步入中軍大帳。
因秋高氣爽,中軍支起了帷幕,一眾軍將武士齊齊坐在兩側,保義軍的日月同輝屏風已經支起。
屏風前掛著一麵巨大的潤、蘇、常三州輿圖,常熟位置被硃砂醒目圈出。
趙懷安解下氅衣遞給趙六,於主位坐定,示意郭琪彙報。
郭琪上前,條理清晰:
“稟大王,常熟城周約九裡,城牆高兩丈五尺,去歲李誌主持加固,牆麵以磚石包砌,頗為堅實。”
“護城河引尚湖、昆承湖水,河寬水深。”
“守軍約兩千,其中原縣尉所屬州兵三百,團結兵五百,餘皆為李誌數月來征發的丁壯,其戰力不強,但守誌頗堅。”
“縣令李誌,每日必親巡城頭,有時甚至宿於城樓,激勵士卒,言必稱‘大唐’、‘忠義’、‘報國’。”
“城中糧草,據黑衣社探諜稟報,這李誌早做儲備,加之秋糧部分入庫,尚可支撐全軍全城三月有餘。”
“末將恐強攻傷亡必重,且傷及宗室,恐有損大王仁名,予長安朝廷及天下觀望者口實,激化矛盾,故圍而不攻,施以壓力,以待大王決斷。”
趙懷安靜靜聽著,這些他都在郭琪的軍報上看過了,這會聽完,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李誌……李唐宗室。”
“一個縣令,遠離中樞,兵微將寡,膽魄倒是不小,拿身家來儘忠?”
他頓了頓,嘴角似笑非笑:
“這年頭,能有忠心氣節的,少有啊!”
說完,趙懷安抬起頭,看向郭琪:
“城中士紳百姓反應如何?可有人動搖?”
郭琪回道:
“據黑衣社及逃出百姓所言,初始因李誌宗室身份及慷慨陳詞,加之保義軍新至,人心確被鼓動,抵抗意誌較強。”
“但圍城日久,外無援兵訊息,內見我軍勢大,已有暗流湧動。”
“尤其湖州歸附、無錫城破後,城中富戶商賈,暗地裡已有怨言,隻是懾於李誌權威及咱們冇表態,不敢妄動。”
趙懷安點了點頭,忽然說了這樣一句:
“走,一起去見見他。”
眾將微愕。
郭琪勸道:
“大王,李誌頑固,言語必然無狀,恐衝撞大王。不若遣一能言善辯之士……”
趙懷安擺手打斷:
“有些話,彆人去說無用。我親自去,方顯分量。也正好看看,這位宗室縣令,到底是何等人物。”
……
當天下午,天高雲淡。
趙懷安隻帶趙六、孫泰等十餘名貼身扈從,策馬來到常熟西門外,距城牆一箭之地穩穩停下。
城頭守軍早已發現這支小隊,頓時一陣騷動,弓弩手紛紛就位,正惶恐地看著城下這些人。
趙懷安示意扈從打起自己的王旗與大纛。
片刻後,“呼保義”三字大旗與“吳王趙”字認旗在風中展開,城頭上一片驚呼,很快一隊武士簇擁一人出現在城頭。
趙懷安踞馬,衝城頭高喊:
“常熟李縣令何在?淮西趙大在此,請李縣令城頭答話!”
聲音洪亮,穿透秋風,清晰地送上城頭。
城上守軍一陣嘩然,如果剛剛認旗豎起還隻是懷疑,等真親耳聽到了,這些常熟土團和民壯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吳王趙懷安,竟然親至城下!
一片嘩然中,垛口後冒出一個身影。
其人穿著一身青色官袍,進賢冠戴得端端正正,正是縣令李誌。
他年約四旬,長得頗為帥氣,隻因連日辛勞、睡眠不足而眼眶深陷,麵色憔悴,不過腰板一直挺得筆直,如同懸崖上的孤鬆。
此時,李誌雙手扶在垛口,死死盯著城下那麵大旗下端坐馬上的玄衣身影。
忽然,他大喊,聲音因連日呼喊而有些嘶啞:
“趙懷安!”
“你這狼子野心之徒!你本也是扶保社稷的功臣,聖上封你為吳王,許你就藩潤州,就是希望能善始善終,再續君臣嘉話!”
“你不知感恩,反懷叵測,擅起刀兵,得了淮南還不滿足,還要侵吞蘇、常、湖諸州,屠戮朝廷命官,劫掠州縣府庫!”
“此與安祿山、史思明之流何異?”
“你眼中可還有大唐天子?可還有朝廷法度?可還有君臣綱常?!”
這番斥罵,義正辭嚴,在寂靜的城下顯得格外刺耳響亮。
趙懷安身後的扈從皆麵露怒色,趙六、豆胖子更是眉毛倒豎,手已按上刀柄。
孫泰低聲道:
“大王,此獠無禮!”
趙懷安臉色都冇絲毫變化,抬手止住部下騷動。
他微微仰頭,迎著李誌憤怒的目光,朗聲回道,同樣傳遍城上城下:
“李縣令,你口口聲聲大唐、朝廷、綱常。”
“如今天下分崩,天子令不得出長安,中原板蕩,諸侯割據,強藩互噬,百姓流離,餓殍遍野。”
“朝廷可能保蘇常百姓免於兵燹?可能止浙東劉漢宏、杭州董昌之輩互相攻伐、荼毒地方?可能令江淮之間盜匪不起、漕路暢通?”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我趙懷安起兵於淮西,轉戰南北,非為一家一姓之私利,乃為平定禍亂,再造太平,使百姓有屋可居,有田可耕,有路可行,不再朝不保夕!”
“蘇常諸州,非我趙懷安欲侵吞,乃順勢而定!”
“周寶老頇,劉漢宏暴虐,皆不是為百姓的,治下多年,地方糜爛,士民翹首以盼安定。”
“而我保義軍兵至之處,秋毫無犯,錄用賢良,撫輯流亡,恢複生產。”
“能使百姓免淪盜匪之手,使百姓得安生,士農工商各複其業,我趙大不覺得我有做得不對的。”
“如果有人認為不對,那就是他錯了!”
“巧言令色!”
李誌厲聲打斷,手臂因激動而顫抖:
“叛逆就是叛逆!縱有萬般藉口,也掩不了你割據稱雄、窺伺神器之野心!”
“王爵乃天子所授,節度乃朝廷所命,你今日擅取蘇常,明日是否就要擅取兩浙?後日是否就要擅取福建、江西?”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李誌雖隻是宗室疏屬,血脈已遠,一介縣令,官卑職小,但深受國恩,世受唐祿!”
“我常熟雖小,亦是大唐疆土!我守的是大唐的城,儘的是臣子的節!”
“你要取常熟,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想讓我李誌開城投降,屈膝事賊,除非日從西出,江河倒流!”
言罷,李誌竟猛地從身邊一名不知所措的士卒手中奪過一張弓,又抽出一支箭,搭箭引弦,緩緩拉開弓,箭頭顫巍巍地對準了城下的趙懷安!
到底是文官出身,氣力不濟,這拉弓就廢了大勁,不過這份決絕姿態,倒是表明瞭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態度。
可他這邊一舉弓,下麵孫泰、趙六、豆胖子同時低吼:
“保護大王!”
十餘麵盾牌瞬間舉起,擋在趙懷安麵前,一眾扈從們刀劍出鞘,氣氛驟然緊張到極點。
趙懷安卻依舊端坐馬上,甚至連眼神都未有絲毫波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城頭那個引弓欲射的青色身影,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隻是一眼,他就看出這弓不是這李誌可以拉開的。
就算拉開,也無關緊要。
果然,幾息之後,李誌的手臂開始劇烈顫抖,終究無力維持,弓弦緩緩鬆弛。
他頹然放下弓箭,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趙懷安,眼中是滔天的恨意與絕望的悲涼。
到底是,手無縛雞之力,無力挽狂瀾之能。
趙懷安揮了揮手,對旁邊的趙六、豆胖子喊道:
“退下吧!”
趙六等人持著盾,護持在趙懷安身邊,怒目城上。
趙懷安就這樣,在眾多武士簇擁下,踞馬高聲迴應剛剛李誌的言論:
“李縣令,你問我明日是否要取兩浙,後日是否要取福建、江西。”
“那我便告訴你,若兩浙、福建、江西之地,仍如蘇常此前一般,主政者昏聵暴虐,不能保境安民,致使百姓流離,盜匪橫行,道路斷絕,士民怨望……”
“那我趙懷安,身為天子親授之吳王,持節都督淮南、江南西道諸軍事,便有責任,也有權力,提王師以靖地方,還百姓以太平!”
他微微前傾,舉著馬鞭,搖指城頭:
“這話就是我趙大說的!”
“天子授我王爵,賜我節鉞,非為榮寵一身,乃為托付一方!“
“托付的是淮南、江南西道的安寧,托付的是這東南半壁的民生!”
“若我隻曉得安潤州,坐視鄰州糜爛,百姓倒懸,那纔是辜負聖恩,有負天命!”
“周寶年老昏聵,治下潤州尚且不穩,何談庇護蘇常?”
“劉漢宏暴虐貪婪,浙東民怨沸騰。董昌雖據杭州,卻與劉漢宏攻伐不休,徒耗民力。”
“此等情勢,朝廷可能管?長安可能救?既不能管,不能救,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魚米之鄉、財賦重地,淪為人間地獄?”
“我保義軍南下,非為開疆拓土之私慾,實為履行王命、靖安地方之公心!”
“蘇常士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便是明證!”
“今日之常熟,若能順應大勢,開城歸附,則兵戈立止,生靈免遭塗炭,李縣令你依舊是朝廷命官,常熟百姓依舊是大唐子民,一切如常,唯治政清明、民生安定更勝往昔!”
“若執意抗拒,以滿城百姓身家性命,殉你一己之忠名,使常熟化為焦土,此非忠君,實為害民!非愛唐,實為毀唐!”
“李縣令,你是要做保全一城、順應時勢的智者,還是要做徒逞意氣、陷民於死的罪人?”
“恐怕大賊非是我趙大,而是你這位宗親吧!”
說完,趙懷安不再多言,撥轉馬頭,淡淡道:
“回營。”
馬蹄嘚嘚,在凝重的氣氛中,一行人返回大營。
身後,常熟城頭,李誌氣得渾身發抖,大吼大叫:
“奸賊!”
“奸賊!”
“休要得意!我唐也有忠士!”
……
回到中軍大帳,已經得知城下情況的眾將,臉上殺氣四溢。
李誌的當眾辱罵和引弓相對,無疑是對吳王權威的極大挑釁,所以在場大將紛紛出列:
“大王,李誌冥頑不靈,猖狂悖逆,竟敢以箭指王!常熟必須速下,此獠必須嚴懲!”
趙六也難得開口,罵道:
“圍城月餘,已是仁至義儘。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當以雷霆手段破之!”
“非砍了李誌狗頭不可!”
一時間,諸將附和,請戰之聲不絕。
郭琪雖未激烈表態,但目光也看向趙懷安,等待最終決斷。
趙懷安坐回主位,手指輕輕揉著眉心,似在思索。
帳中漸漸安靜下來,隻等他開口。
“李誌必須拿下,常熟必須速克。”
“東南全域性已定,不能因常熟一隅拖延,影響來年部署。”
“然其宗室身份特殊,強攻時需儘量約束將士,破城之後,務必生擒李誌,不得傷害他,更不得辱及家眷。”
“此人,我另有用處。”
說完,趙懷安看向郭琪:
“攻城準備如何?可有難點?”
郭琪回道:
“常熟城牆堅固,護城河寬深,強攻硬攀,傷亡必大。”
“我軍雲梯、衝車等器械充足,但守軍滾木礌石、熱油準備亦不少。若要減少傷亡,加快破城,或需特殊手段。”
這個時候,早就有不滿的胡弘略忽然出列,抱拳:
“大王,末將有一言,不吐不快!”
趙懷安看到是胡弘略,笑道:
“老胡,有什麼就說什麼,還不吐不快,文酸!說來!”
胡弘略看了一眼郭琪,然後提高聲量:
“大王,兵者,死生之地!”
“為了勝利,再什麼樣的手段都要用,更何況是怕下麵傷亡?人傢什麼手段都用了,而咱們還要束手束腳?”
“是,咱們是王師!但再王師,也是要打仗的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如果什麼都想著不死人,少死人,這仗我不曉得該怎麼打!”
說完,胡弘略見大王不說話,心頭也怯,轉口又說了句:
“當然,也是末將腦子笨,打不了漂亮仗。”
趙懷安抬眼看了下胡弘略,又看了下已經臉色鐵青的郭琪,忽然指著胡弘略,大罵:
“混賬東西!”
這一句話,帳中瞬間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那胡弘略更是嚇得直接噗通跪地,還冇來得及喊請罪,趙懷安已經霍然起身,走到他的麵前,居高臨下:
“胡弘略,你腦子是真笨,還是心眼太多?”
“兵者死生之地?”
“這話輪得到你在這裡掉書袋教訓我?我趙大難道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你口口聲聲,怕下麵傷亡,打仗束手束腳,句句都衝著郭經略使去!”
“怎麼,是覺得他圍城月餘,太過謹慎,耽誤了你胡大將軍立功?還是覺得我這個大王親臨,還要瞻前顧後,讓你這猛將憋屈了?”
胡弘略已經嚇得一句話都開不了,整個人都在抖。
可趙懷安還不停,聲音還猛然拔高:
“我告訴你,胡弘略!”
“打仗要死人,我比誰都清楚!但為將者,要懂得為什麼死人,死得值不值!”
“為了逞一時之勇,圖一時之快,讓弟兄們白白送命,那叫蠢!”
“當然,也可能不是蠢。”
“畢竟我保義軍多厲害啊!大兵一出,勝利不就來了?反正有下麪人血戰給自己染官帽子,還廢那個腦子去想怎麼減少傷亡?”
“少死些人,軍功也不會多!”
“甚至,心裡還在想郭都督這樣的人,就是個婆婆!”
“可我和你們說,當年郭都督在漢源戰場殺伐決斷時,你胡弘略還是一個大頭兵!”
“你家右都督選擇圍而不攻,施壓分化,正是老成謀國之舉!”
“你胡弘略倒好,跳出來指手畫腳,顯得你能耐?顯得你懂打仗?”
“我看你是心思歪了,隻顧著自己那點戰功,忘了咱們保義軍立軍的根本!”
胡弘略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一直磕頭:
“是末將愚鈍,絕冇有要拿兄弟們血汗來換軍功,末將絕不敢有此心啊!大王!”
趙懷安冷哼一聲,冇有回胡弘略,而是對郭琪道:
“郭經略,一會你留一下,再給我說說攻城的事,被這個蠢東西打斷了彙報,現在冇心情聽了。”
郭琪點頭,唱喏,心中再次溫暖,曉得這是大王無條件支援自己!
得明主信之,是我輩武人天大的福氣啊!
但同時,他也帶著緊迫感,因為這件事的本質,就是軍中悍將太多了,而自己冇有過硬的軍功來威服諸將,所以纔有這般質疑。
然後,趙懷安這纔看向跪在地上發抖的胡弘略:
“胡弘略,既然你覺得憋屈,一會就帶本部人馬,去督造器械!”
“有勁頭,那就用上!”
胡弘略還在磕頭,大喊:
“謝大王!謝大王!末將一定好生督造,不會讓大王再氣到!”
“末將萬死,隻請大王不要再怒了傷了身,末將真的曉得錯了!”
聽到這話,趙懷安臉色稍霽,這才哼了下:
“行了,滾起來!把你那點心思都給我用到正道上!”
“修好器械,你就上前線去先登!”
“我看你是上麵呆久了,不曉得一線兄弟們的苦!忘記了,他們身後的家人,想看到回去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份撫卹!”
“喏!”
胡弘略連忙起身,再不敢多言。
經此一事,帳中再無雜音,準備全力準備攻克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