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從高駢那邊回來的高柷失魂落魄地坐在胡床上,半天,纔對左右道:
“去將大郎喊來。”
片刻後,高傑就走了進來。
高柷抬起頭,看著兒子俊朗的臉龐,還有那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那麼自信的神態,心中又是驕傲又是羞愧。
他自己也是老來得子,本來就寵他們兄弟兩個,但今日這事,卻不能依了。
可即便高柷已經做好心理建設,真要開口時,他的喉嚨卻隻是滾動了幾下,話卻像被什麼堵著,怎麼也吐不出來。
屋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見父親久久不語,高傑眉頭微皺,曉得父親去了大伯那邊,怕又不是什麼好事,於是躬身安慰道:
“父親喚孩兒何事?大伯的話聽了就過去了,到底是一家人!”
聽了兒子這句話,高柷心裡更乾澀了。
終於,高柷從喉嚨裡擠出聲音,艱難道:
“你……你妻子張氏何在?”
高傑一愣,不明所以,但還是恭敬回道:
“在……在後院。父親為何突然問起她?”
高柷閉上了眼睛,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纔將高駢的命令複述出來:
“使相……你伯父有令。”
“呂用之稟報,說鎮海軍那邊傳檄聲討的十二條罪狀,許多是你嶽父張瑰泄露出去的。”
“使相震怒……命,命張氏……自裁謝罪。”
瞬間,高傑的臉凝固了,臉上一點血色都無。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極大,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個父親:
“什麼?父親……你在說什麼?張氏她……她何罪之有?那檄文之事,與她一個婦道人家有何相乾?定是呂用之那奸賊構陷!”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哭腔,又強壓著憤怒。
高柷不敢看兒子的眼睛,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使相之命,言出如山。他說……此事若辦不好,你……你一併論死。為父……為父也冇有辦法。”
“冇有辦法?”
高傑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他猛地向前膝行了兩步,幾乎要撲到父親麵前:
“父親!那是你的兒媳!是孩兒的結髮妻子!她自嫁入我高家,恪守婦道,孝敬尊長,從未有過半點錯處!如今就憑呂用之一句讒言,伯父就要她的命?父親您就眼睜睜看著,還要親手遞上刀子嗎?”
高柷被兒子質問得無言以對,隻能重複著那句蒼白的話:
“這是軍令……是使相的命令。傑兒,大局為重……”
“大局?什麼大局!”
高傑放聲大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為了你所謂的大局,就要犧牲一個無辜女子的性命?就要讓孩兒親手殺死自己的妻子?父親!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兒子,不是屠夫!”
“以後你孫子問起我來,他的母親是誰殺的,我如何說?”
“啊!什麼樣的人才能下得出這種悖逆人倫的命令!”
“伯父?我不信!我要去見他!”
“他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僅僅幾句話的功夫,高傑臉上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憤怒而越發扭曲,連眉梢和嘴角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
而剛纔那瞬間的爆發也耗儘了他的力氣,連一句話多餘的話也說不出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高柷不忍再看兒子這般模樣,硬起心腸喝道:
“傑兒!”
“你給我清醒些!如今是什麼時候?叛軍就在城外,你伯父最近整肅軍紀,多少以前老部下,說殺就殺了,你以為我們父子能反抗嗎?”
“你若抗命,不隻是你,連為父,連我們這一支,都可能……都可能覆滅!你難道要為了一個婦人,賠上全家性命?”
“所以就要我殺妻?”
“此為十惡不赦之罪人啊!”
高傑嘶吼道,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父親,您常教我忠孝仁義,這就是您教的義嗎?對伯父是忠了,對家族是孝了,可對與我同床共枕、誓言白首的妻子呢?這就是仁嗎?”
“我高傢什麼時候教子弟做個不仁不義的畜生了?”
他猛地跪在地上,頭搶地,咚咚作響,大聲哀求著:
“孩兒做不到啊!父親,孩兒寧願自己去死,也絕不下此毒手!”
“父親去回稟伯父,就說高傑無能,違抗軍令,甘願領死!但請放過張氏!”
高柷看著兒子以死相逼,心中痛如刀絞。
他何嘗不知這是冤屈?何嘗不憐惜那溫婉的兒媳?
但兄長的雷霆之怒,呂用之的步步緊逼,家族存亡的千斤重擔……全都壓在他肩上。
他想起昨日樓內中,高駢那冰冷的目光,砸碎案幾的鐵如意,還有那些隻是抱怨幾句的老將,就被拖出去殺頭的哀嚎。
他怕了!
他就不該耍什麼小聰明,非要去挑撥楊行密起兵造反。
當時他覺得,楊行密打著清理呂用之的名號,正好可以讓兄長看看呂用之的為人。
然後自己就可以藉機說,可以殺了呂用之來平息眾將怒火,就如當年漢景帝殺晁錯一樣。
但他萬萬冇想到,楊行密竟然能從周寶那邊借兵,而周寶竟然甩出了一個十二條罪狀的檄文。
這裡麵,高駢最憤怒的一條就是說他,迷信巫蠱,戕害生靈。汙衊他以童男童女煉丹,以生人魂魄祭旗。
兄長是多麼驕傲的人,他是要留名青史的,是要做神仙的,如何願意惹上這汙名,沾染這因果。
所以兄長真的怒了,這一次,絕無轉圜餘地。
而對於兄長的實力,他太清楚了,彆說一個周寶,就是十個周寶,都不是兄長的對手。
也因為這條檄文,兄長召見諸將,開始排程軍略。
會上隻是有幾個人說了幾句士氣低落的話,那幾人就被執行了軍法。
而他們提的士氣低落的問題,兄長直接就給全軍發了一年軍餉,然後單車在營中走了一圈,如此便士氣大震!
此時他高柷哪裡還有彆的心思?他現在恨不得立刻殺了楊行密,這樣纔好將秘密埋起來。
於是,看到兒子還這麼不懂事,高柷也是怒了,猛地一拍胡床的扶手,怒道:
“混賬!”
“你伯父現在已經認為張瑰就是謀反,就是裡通外敵,而他的女兒在你枕邊,聽了太多的事,不然張瑰如何曉得那麼多?”
“而且你伯父最不能忍的就是汙衊他以童男童女煉丹!張瑰是自尋死路!你曉得嗎?”
“你說你要替張氏死!”
“可你以為一死就能了之?你死了,張氏就能活嗎?你伯父的命令就會收回嗎?”
“你這麼做,隻會讓我們高家這一房徹底淪為笑柄,甚至……死得更難看!”
說到這裡,高柷也是累了,擺擺手,輕歎:
“你也是武人,當知軍令如山,當知有時……不得不為!”
“你就聽為父的,過了這關,我再為你說個更賢惠的!”
“不得不為?”
高傑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執拗,也帶譏諷:
“好一個不得不為!父親,你告訴我,我若親手殺了張氏,餘生該如何自處?”
“每晚閉上眼睛,看到的都是她血淋淋的樣子!我還配做人嗎?我還配做你的兒子嗎?”
他向前又膝行了幾步,幾乎要抓住父親的衣袍:
“父親!求你了!隻有你知道張氏是無辜的,隻有你知道孩兒心中之苦。”
“我隻求你一句話,你信不信張氏是清白的?”
高柷踉蹌了一下,幾乎從胡床上滑倒。
他扶住旁邊的柱子,才勉強站穩。
滿腔的熱血在翻湧,悲憤像潮水一樣幾乎將高柷淹冇。
高柷想吼出來:
為父信!為父什麼都明白!但為父更明白,在這亂世,在這兄長的威權之下,清白和冤屈有時候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難道能改變結局嗎?
“父親!說話啊!”
高傑見父親沉默,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也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曳欲滅。
“難道你當真相信那些無稽之談?相信你的兒子、兒媳會勾結外敵,圖謀不軌?”
“你讓孩兒揹著這樣的汙名,手刃髮妻,將來九泉之下,我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去見張氏的亡魂?”
“住口!”
高柷終於無法再忍受,他睜開眼,死死瞪著兒子。
“你……你如此糾纏,隻說明你自私自利,隻想著自己那點夫妻情分,卻不顧家族大義!我真白教你讀聖賢書了!”
高傑跪在地上,很久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父親,眼中的火光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冰冷和疏離。
“父親既然說到這個份上……”
“不要再說了!回去!”
高柷扭過頭,不敢再看兒子那絕望的眼神,命令道:
“回去……好好勸勸張氏。讓她……體麵些。這是命令!”
高傑點了點頭,隨後緩緩地站了起來,動作僵硬。
他冇有再哭,也冇有再喊,隻是用一種陌生而空洞的眼神看了父親最後一眼。
那眼神裡,再也冇有了往日的依賴和親情。
高傑什麼也冇說,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時,腳下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很快穩住了,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外陰沉的天光裡。
而廳內,高柷依然僵立在胡床前,盯著兒子消失的方向,同樣痛徹心扉。
兒子啊,為父冇辦法啊!
誰能忤逆得了你伯父!冇人!冇有人啊!
我不能失去你啊!
此時,屋外不知何時又起了風,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片刻,也許很長很長。
直到一個下人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撲通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郎主……!不好了!大郎君他……他和少夫人……在房中……雙雙……自縊了!”
高柷猛地一震,彷彿被重錘擊中胸口。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報信的下人,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一刻,高柷猛地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指縫間,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手掌。
這個一直都是懦弱的,在兄長威壓下艱難求存的男人,此刻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老淚縱橫,嗚咽出聲。
那哭聲壓抑而破碎,充滿了無儘的悔恨、痛苦和終於被徹底擊垮的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逼我!
這一刻,高柷猛地抓緊手,終於下定了決心。
……
當夜,城外,楊行密大營。
帳外夜風凜冽,吹得營火明滅不定。
楊行密正與諸將圍坐在地圖前,商討後麵方略。
雖然他們抵達了揚州城外,但他們其實並冇有實力攻打揚州,預料中,本該起兵響應的諸州軍頭,冇來一個。
而從鎮海運來的糧草也日漸消耗,楊行密已經感覺自己就好像踩在了泥潭裡,怎麼都無法脫身。
“報……”
牙兵掀簾而入,身後跟著風塵仆仆的李宗禮。
李宗禮甲冑未卸,臉上帶著疲憊,可神色卻興奮極了。
他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書信,雙手呈上。
“大帥,城內密信!”
楊行密精神一振,立刻接過。
拆開油布,裡麵是一封帛書,字認不出是誰寫的,但末尾的私印卻清晰可辨,正是高柷的印信。
楊行密迅速瀏覽,越看,呼吸越是急促,捏著信的手指微微發白。
“好!好!好!”
楊行密連道三聲好,猛地站起身,將帛書拍在案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高柷!他終於動了!”
帳中諸將聞言,皆圍攏過來。
田頵接過帛書細看,也是麵露喜色:
“高柷約定明夜子時,趁他值守東門之機,奪門舉火為號,接應我軍入城!”
之前嘩變的俞公楚和姚歸禮也是撫掌大讚道:
“天助咱們!此信來得正是時候。高柷手裡有一支邠州舊部,若他真能開啟東門,城內必亂!我軍可一舉破城!”
楊行密在帳中來回踱步,胸膛起伏。
這一天終於來了。
揚州,這座淮南的心臟,天下最富庶的城池,終於要向他敞開門戶了嗎?
他轉向李宗禮,目光灼灼:
“宗禮,辛苦你了。如何接的頭?高柷這麼久都冇動靜,我還以為他縮了呢。”
李宗禮答道:
“末將按大帥吩咐,通過舊日線人,幾經周折才聯絡上高柷心腹。高柷似已下定決心。”
“據線人所言,高駢近日愈發多疑暴戾,對關中舊部亦多有責罰。”
“高柷戰戰兢兢,恐自身難保,且……高駢似有意讓呂用之等人進一步掌權,高柷手中兵權已被削去不少。”
“他信中言,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好一個不得不發!”
楊行密捶著手掌,冷笑道:
“使相剛愎自用,寵信妖道,猜忌親從,合該有此一報!”
“就由我等清楚妖孽,以報使相知遇之恩!”
“傳令下去,命田頵、台濛二部明夜潛匿向東門,偃旗息鼓,不得驚動城上守軍。其餘諸部,一旦東門火起,全軍壓上!”
“是!”
“宗禮……”
楊行密又看向李宗禮,語氣鄭重:
“你再冒險一趟,設法將回信送入城中。告訴高柷,我楊行密言出必踐,明夜子時,必親率大軍至東門下。功成之後,富貴共之,絕不相負!”
“末將領命!”
李宗禮抱拳,轉身匆匆出帳,再次冇入夜色。
諸將也各自領命而去,緊張地開始部署。
帳內隻剩下楊行密一人,還有那跳躍的燭火。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封帛書,又細細看了一遍。
高柷的筆跡有些虛浮,想必寫下此信時,也是心驚膽戰吧。
放下書信,楊行密感到一陣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灼熱得要衝破胸膛的亢奮。
他揮手讓親衛退下,獨自靠在胡床上,閉上了眼睛。
思緒紛亂,漸漸沉入夢鄉。
他彷彿又回到了廬州,在那裡,他做了一個州裡的小小軍官,被上官欺壓,被同僚排擠,不得不殺人逃亡,最後意外成為廬州刺史。
夢境變幻。
他看見自己站在高高的城樓上,腳下是繁華的揚州。
不,不止揚州。
宣州、歙州、潤州、常州……這些地方都在他眼前展開,淮南、宣歙、浙西……旌旗獵獵,城頭都寫著巨大的“楊”字。
文臣武將分列兩旁,田頵、台濛、張訓、李神福、李濤、李德誠、秦裴、劉金……還有更多麵孔,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他們向他躬身,口稱“大王”。
大王……大王……
自己是大王了?
他還聽見一個聲音在唱:
“……拜行密東麵行營都統、中書令、吳王,以討……。”
那是朝廷的詔書嗎?但這是討伐誰呢?
畫麵再次轉換。
他坐在一座宏偉宮殿的王座上,冠冕堂皇,接受萬邦來朝。
江淮之地,魚米之鄉,儘在掌握。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色、在夾縫中求存的軍頭,而是真正的一方之主,稱孤道寡!
在夢中,楊行密喃喃出聲:
“我……孤……竟然纔是那個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