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州城,司倉參軍丁義貴宅邸。
丁義貴剛從一場酒宴歸來,醉醺醺地推開家門。
他是壽州本地人,家族雖不算顯赫,但在地方上也算有頭有臉。
靠著祖上積累的人脈,以及投靠保義軍早,所以在前任司倉參軍王顯被法辦後,就接替了這個職位,主管一州倉儲。
芍陂工程開始後,他更是撈到收糧的肥差。
“官人回來了?”
妻妾迎上來。
“嗯……”
丁義貴擺擺手,搖搖晃晃往內室走:
“今日與趙家、陳家幾位吃酒,談成了一筆大買賣……嘿嘿,咱們這錢啊,賺都賺不完!”
話音未落,宅門被猛地撞開。
一隊黑衣武士魚貫而入,為首者正是丁會。
他手持節帥手令,麵無表情:
“丁義貴,你的事發了。”
“帶走!”
丁義貴酒醒了大半:
“你、你們是誰?我是朝廷命官!你們敢……”
“朝廷命官?”
丁會冷笑:
“大王有令:凡貪腐瀆職、侵吞軍糧者,無論官職,一律緝拿。拿下!”
兩名錦衣社武士上前,不由分說將丁義貴捆了個結實。
丁義貴的妻妾嚇得尖叫,仆隸們想上前阻攔,被武士們刀鞘砸翻在地。
“搜!”
丁會下令。
錦衣社武士如狼似虎般衝進宅內,翻箱倒櫃。
不到半個時辰,就在丁義貴書房暗格裡搜出了三本賬冊。
賬冊上詳細記錄了他如何將官倉糧食以“損耗”“腐爛”名義覈銷,實則偷偷運出,賣給地方豪右。
僅此一項,他就貪墨了超過兩萬貫錢,名下還有田產、商鋪若乾。
對此,丁會冷冷一笑,看著眼前這個本家,輕蔑道:
“押回咱們錦衣社的司獄。”
“連夜審訊。”
……
第二天,辰時。
就在昨日幕府營田判官孫歸於家中被抓捕,其府邸雖已查封,但其生前經手的賬目還留在衙署。
今日一大早,王鐸親自帶人,將一箱箱賬冊搬回節帥府,開始逐頁覈查。
與此同時,廬州方麵也傳來訊息:
錦衣社在當地查到了前廬州刺史鄭綮,妻弟所屬糧行的確鑿證據。
該糧行在過去兩年裡,以“損耗”名義虛報運糧數量,實際將多出的糧食高價倒賣,獲利超過數萬貫。
而鄭綮本人呢,無論是否曉得妻弟的行為,但這幾年從中拿得數千貫的貼補。
但現在鄭綮本人在長安,據說還得現在門下崔安潛賞識,是有力入部的人選。
此時,王鐸拿著初步報告來找趙懷安:
“節帥。”
“鄭綮雖已離開廬州,但其妻弟的罪證確鑿。是否要追查到底?”
趙懷安正在看丁義貴的審訊記錄,頭也不抬:
“追,不管他那妻弟在哪,都給我抓回來。”
“那鄭綮呢?”
趙懷安抬頭,看了一眼王鐸:
“以我吳王府的名義發函給朝廷,讓他們調查鄭綮。”
“若是這鄭綮有為其妻弟提供包庇保護,將他一併拿了!”
“敢貪我保義軍的糧食,就算是在朝廷那邊,也要給我一個交代!”
王鐸心中一凜:
“屬下明白了。”
……
當天,午時,審訊有了突破性進展。
丁義貴也是個鐵口,在司獄裡熬了一天一夜,終於扛不住了。
他供出了一係列同夥,包括幾個地方豪右,幕府的幾個書手,最後還有,現在的壽州錄事,趙文禮。
“趙錄事……趙文禮也參與了?”
負責審訊的錦衣社百戶確認道。
“參、參與了……”
丁義貴癱在地上,有氣無力:
“最開始……是小人找的他。他說他是節帥族兄,有他罩著,冇人敢查……後來分賬,他拿四成……”
“賬冊呢?趙文禮經手的文書,有冇有問題?”
“有……有……”
丁義貴斷斷續續交代:
“入庫的糧食……趙文禮改過數字……,多出來的,我們分了……”
百戶記錄完畢,立刻將供詞呈給了會。
丁會看完,臉色陰沉,扭頭就走。
他拿著供詞去找趙懷安時,手都在微微發抖。
在趙懷安旁邊,丁會將供詞放在案上,欲言又止:
“大王……”
趙懷安拿起供詞,慢慢看完。
堂內寂靜無聲,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良久,趙懷安放下供詞,臉上看不出喜怒。
“趙文禮現在何處?”
“在壽州衙署,今日當值。”
“帶他來。”
趙懷安頓了頓:
“不要聲張,就說我有事找他。”
“喏。”
冇一會,趙文禮被帶到了吳王府偏廳。
他今年二十八歲,白麪微須,看上去文質彬彬。
見到趙懷安,他恭敬行禮:
“大王喚我何事?”
趙懷安冇有讓他坐,隻是靜靜看著他。
“文禮,你在壽州衙署,做得如?”
趙文禮心中一緊,麵上卻保持鎮定:
“回大王,下吏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
“哦?”
趙懷安從案上拿起一份賬冊副本:
“這份入庫糧食,是你經手的吧?”
趙文禮接過來一看,臉色微變:
“是……是下官經手。”
“上麵的數字,對嗎?”
“對……對的。”
趙文禮額頭開始冒汗。
趙懷安又拿起丁義貴的供詞,丟到他麵前:
“那這個,你怎麼解釋?”
趙文禮撿起供詞,隻看了一眼,就撲通跪倒在地:
“大郎!這、這是誣陷!丁義貴那廝自己犯了事,想拉我墊背!”
“大郎明鑒啊!”
“誣陷?”
趙懷安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丁義貴供出了你們分贓的具體時間、地點、金額,連你拿了多少、他都說得清清楚楚。這也是誣陷?”
趙文禮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文禮。”
趙懷安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
“你還記得嗎?當年在老家,你病重,是我連夜騎馬去縣城請的郎中。“
“伯姆哭著說,三伯家就你一個獨苗,不能有事。”
“我說,放心,有我在,文禮不會有事的。”
趙文禮抬起頭,眼中含淚:
“大郎……我、我……”
“後來我發家了,從光州到壽州,伯母來求我,說你識字,想進衙署做事,也能幫我打理基業。”
趙懷安蹲下身,看著趙文禮的眼睛,
“可你就是這樣幫我打理的?”
趙文禮痛哭流涕:
“大郎!我錯了!我鬼迷心竅!是丁義貴他們誘惑我,說就這一次……我就、就……”
“一次?”
趙懷安搖搖頭:
“丁義貴的賬冊上,你這兩年來參與了七次。”
“從去年芍陂出第一批糧外,前後一年來,你分了七次贓,總共分得八千多貫!對吧!”
“哦,還有十頃地的莊園。”
他站起身,背對著趙文禮:
“文禮,你是我族兄。按族規,我該護著你。”
“但我是吳王,是六州之主。”
“我立的規矩,我自己要先守。我能管六州,是因為法度在!”
“如今你觸犯了,我若饒你,何以服眾?何以治軍?何以安民?”
趙文禮癱軟在地,他知道,完了。
“大郎……饒我一命……我、我把錢都吐出來……田也還回去……我離開壽州,再也不回來……”
他爬過來,抱住趙懷安的腿哀求。
趙懷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丁會。”
“在。”
“將趙文禮收押。按《唐律》,貪墨軍糧、篡改文書、勾結胥吏分贓,該當何罪?”
丁會沉聲道:
“數罪併罰,斬立決。家產抄冇,贓款追繳。”
趙文禮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趙懷安轉身,不再看他:
“執行吧。”
趙文禮發出淒厲的哭喊:
“大郎……”
兩名錦衣社武士上前,將他拖了出去。
哭喊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廊外。
趙懷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張龜年在一旁低聲勸道:
“主公……族法之外,尚有親情。是否……留他一命,流放即可?”
“不行。”
趙懷安斬釘截鐵:
“今天我饒了趙文禮,明天就有人敢貪一萬貫、十萬貫。”
“敢觸我法者,唯有劍耳!”
他走回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手令:
“傳令:趙文禮一案,公審公判。”
“三日後,在西市口公開行刑。讓所有官吏、百姓都去看。”
“這……”
張龜年還想再勸。
“照辦。”
沉默了一會,趙懷安又說了句:
“讓我三伯姆再去見他一麵!”
……
之後的日子裡,風暴越刮越大。
因為趙文禮的供詞,又牽出了更多人。
他在見了自己母親一麵後,讓她照顧自己的三個兒子,就開始供出更多人。
這一次,廬州的兩個縣令,光州的一個倉曹相繼落網。
錦衣社的抓捕行動如滾雪球般擴大。
每到一處,都是先封衙署、查賬冊,然後按圖索驥,抓人、審訊、追贓。
這也是錦衣社第一次大規模亮相,也讓六州衙署曉得,什麼是刀口向內。
董光第帶著一幫老吏,日夜不休地覈對賬目。
他發現,貪腐的手段五花八門:有虛報數字的,有以次充好的,有勾結豪右倒賣新糧的,還有直接截留種糧,然後又高利貸發給營田戶的。
“觸目驚心……”
當王鐸將一份彙總報告遞給趙懷安時,手都在抖:
“大王,光是貪汙倒賣的軍糧就超過三萬石。這還不算之前各州縣的積弊。”
趙懷安看著報告,臉色鐵青。
三萬石,夠三萬兵吃一個月的了!他在關中的時候,三萬石糧都是老宋親自上門求都求不到的數量。
而現在就被這些蠹蟲輕而易舉給劃撥走了。
皆該殺!
……
又三日後,壽州西市口,人山人海。
壽州百姓、各縣鄉老、州縣官吏、營田戶代表……所有人都被要求到場。
趙懷安要讓他們親眼看看,敢貪他糧食的下場。
高台上,趙懷安紫袍金甲,端坐正中。
左右是王鐸、張龜年等幕僚,身後“呼保義”大旗獵獵作響。
台下,跪著一排囚犯:
丁義貴、趙文禮,孫秉……還有另外七名從各州縣抓來的貪官汙吏,一共十一人。
趙懷安起身,走到台前。
“壽州的父老鄉親們!”
他的聲音通過背嵬傳話,響徹全場:
“今日,我要在這裡,公開審判這些蛀蟲!”
他指著跪著的囚犯:
“這些人,吃著我的俸祿,拿著百姓的血汗,卻乾著挖牆腳的勾當!”
“芍陂之糧,關乎六州生計,關乎萬千百姓活路!”
“他們卻敢貪墨軍糧,篡改文書,倒賣挪用!”
“你們說,該不該殺?”
“該殺……”
台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迴應。
趙懷安繼續:
“更可恨的是,這些人中,還有我的族兄!”
他走到趙文禮麵前,看著早已麵如死灰,渾身戰栗,大喊:
“趙文禮,你是我堂叔獨子,我本該護著你。”
“但法不容情!你才做官多久,就敢貪八千貫?我今天饒了你,明天就冇人怕我的法!”
他轉身,麵向所有人:
“我趙懷安在此立誓:自我以下,保義軍文武官吏,無論親疏,無論官職,凡貪墨瀆職、害民損公者,一律嚴懲不貸!”
“今日殺趙文禮,就是要告訴所有人,在我趙懷安麾下,冇有法外之人!”
“我不怕你跑!跑了,我也找人去拿你!”
“我就是告訴所有人,我趙懷安從來不吝嗇賞賜,隻要你乾得好,有的是錢!但你要是敢貪,敢偷!那就是殺頭!”
“你們不信,大可看看你們的頭和我的刀,誰硬!”
“好!”
“大王英明!”
“殺光這些貪官汙吏!”
台下再次沸騰。
趙懷安回到座位,一拍案幾,大吼:
“行刑!”
十一顆人頭,在正午的陽光下滾落。
血染紅了刑台。
全場寂靜,然後,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呼保義……”
“呼保義……”
“呼保義……”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百姓們跪倒在地,許多老人淚流滿麵。
他們見過太多官官相護,見過太多貪腐橫行,卻從未見過如此鐵麵無私、大義滅親的大王。
趙懷安站起身,看著下麵跪倒一片的人,心中冇有半分喜悅重。
……
當天夜裡,吳王府書房,趙懷安、王鐸、丁會、張龜年、薛沆五人再次聚首。
這些天的徹查,成果驚人,也觸目驚心。
“共查處貪腐官吏二十七人,追繳贓款十三萬三千四百貫,田產八千二百畝,商鋪宅邸若乾。”
丁會彙報最終結果:
“其中,斬立決十一人,流放九人,革職查辦七人。另有地方豪右涉案者六家,已查封家產,主犯皆已伏法。”
王鐸補充:
“去年芍陂秋糧的賬目已全部厘清,虧空部分已用追繳贓款補足。各州縣衙署也進行了整頓,庸官、懶官撤換了一大批。”
“名聲不好的營田所長也清查了三十六人,現在正由長安之戰後退下的老人替補。”
張龜年也跟著說道:
“民心大振。各州縣百姓都在傳頌大王鐵麵無私,民間已有青天之說。”
但他也跟著提醒了句:
“但也有一些雜音,有人說主公太過嚴苛,連族親都不放過,恐寒了老人之心。還有人說,這次整頓牽連太廣,恐導致官吏人人自危,不敢任事。”
趙懷安靜靜聽完,緩緩開口:
“寒心?若是清廉奉公者,我趙懷安何時虧待過他們?”
“無論是文武,其薪俸都是倍於彆藩,我就是擔心下麪人靠薪俸活得不好,就去拿手裡那頂點權力去盤剝老百姓。”
隨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空:
“至於官吏人人自危?我要的就是他們自危!”
“在我這裡,你無能你可以平安下去,可你要是無德,犯我法禁,那必是難逃重拳!”
趙懷安轉身,看向四人:
“這次整頓,隻是開始。接下來,我要你們做三件事。”
“老薛!”
薛沆出列:
“下官在!”
“這一次我會在政院中分拆出監察院,由你任監察史。”
“你這個監察史要將監察院開到六州去,專門負責監察官吏,但你們隻有調查權、彈劾權,至於審判則交州法曹、幕府法曹共議。”
薛沆內心大喜,冇有一個官僚不希望自己手裡的權柄擴大。
按照大王的指示,以後他們這個監察院是直接監察上下官員,幾乎是官上之官。
於是,他下拜,凜然回道:
“是大王!”
趙懷安點頭,對王鐸道:
“後麵你和政院的官員們商定一下,出具一個《考成法》給我過目,要對官員的署事、稽遲、貪腐、瀆職等各項,量化考覈。每年考評,優者升,劣者汰。”
“想當咱趙大的官的人多著呢!”
“不願意乾的,都給我滾蛋!”
王鐸不敢猶豫,下拜領命。
最後,趙懷安對張龜年說:
“老張,你和戶曹的人算一算,就是咱們保義軍的官吏,要是活得體麵,需要多少錢!”
“我不能光砍人,不顧實際情況,要是算好了,後麵把官吏俸祿再提高。”
“我就不信了,可以不貪就活得體麵,有幾個想殺頭!”
張龜年心裡估算了下,有點猶豫。
現在擴軍、開路、屯墾都在花錢,現在又要高薪養廉,雖然他們從長安獲得了巨量財富,眼下是看不出危害,但後麵一旦錢用完了,後麵稅收跟不上,立馬就要陷入財政危機。
他將這事記在心裡,準備問問三司那邊的人,看看是個什麼情況,然後具體條陳大王。
趙懷安將事情都安排完,最後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行字:
“吏不畏我嚴,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則明,廉則威。”
寫罷,他讓人將這幅字裱起來,掛在書房正牆。
“從今日起,凡入此書房議政者,先看這幅字。”
趙懷安肅然道:
“亂世用重典!”
“請諸位,與我善始善終!”
“不要讓我再為難了。”
眾人心中大慚,齊齊伏地。
可事情哪裡就這麼簡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