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起身時,不少些個票帥忽然就坐下來,連頭都撇到了一邊不去看。
這些人都有部下違反軍紀,然後被黃巢的人給斬了,就這會人頭還掛在城頭的籠子裡冇放下來呢。
而說來也奇怪,即便下令的是王仙芝,斬人的一些人也是王仙芝的牙兵,可這些人就偏偏埋怨黃巢。
怨恨他無情、冷酷!
黃巢深深看了這些人的臉,也不管他們對自己是這樣不尊重,還是依舊為王仙芝出謀劃策:
“我軍目前可用內憂外患來說,在外有三患,在內有一憂。”
“外患其一,乃襄陽行營之王鐸。”
“此人雖逡巡不戰,怯兵不前,但畢竟是朝廷的行營招討使,名義上總領天下諸道兵馬。如今我軍拿下鄂州,他要是不想被朝廷問責,必會集結各路藩鎮,再度南下。”
“到時候我軍難免要有一場惡戰要打!”
“其二,乃揚州之高駢。高駢坐鎮淮南,手握精兵,且具有淮南水師。不僅我軍東進,必會與他發生衝突。其也會坐著舟船溯江而上,與王鐸部互為犄角。”
“而那高駢,國之名將,戰略兵法非是王鐸那等措大能比。又聽聞此人上任時,帶著本兵萬人,這些人都是百戰精銳,實不容小覷!”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患,便是舒州之趙懷安。”
說到趙懷安,黃巢的臉上都有些凝重:
“此人,用兵如神,麾下保義軍,更是當世強軍。他如今占據舒州,正卡在我軍與淮南、江左的咽喉之處,如芒在背。”
“且此人與其餘藩將不同,他不僅能戰,更善於經營。若不早做打算,不出半年,舒州必成其堅固之基業,到時候我軍就算在鄂州立下基業,也要時刻處在保義軍的兵鋒之下。”
“我觀唐軍諸帥將,唯此人,是我軍之一生大敵,須早日除之!”
難得的,王仙芝和在場大部分草軍票帥們都不由點頭,深以為然。
他們中有些是冇和趙懷安正麵交鋒過的,但李重霸的慘敗,郭從雲對劉漢宏突襲,都讓這些草帥們對他有最高階彆的警惕。
冇看也算有點勢頭的劉漢宏,最後就帶著千餘騎兵回來了?這會直接被貶為小帥了。
聽著黃巢的分析,王仙芝抿了一下清亮的茶湯。
這是下麪人從鄂州府庫搜來的,見用著精貴的瓷瓶裝著,便曉得是好東西,於是貢獻給了都統。
此時王仙芝一口抿下,唇齒髮香,暢快出聲後,問黃巢:
“那內憂呢?”
黃巢看了一眼堂下那些心思各異的諸票帥們,沉聲說道:
“內憂,便在各部編製混亂,缺乏統一排程。”
“都統你雖威望日隆,但軍中各票帥的兵馬還是繁雜了些。有些票帥眾萬人,有些票帥卻隻有兩三千,這在戰時如何分配兵力?”
“如今外兵將至,唯有心往一處使,力往一處用才行。”
在場大夥都冇想到黃巢會當眾講這些。
這黃巢話說的委婉好聽,但眾人又不是傻子,如何聽不出這就是要奪了草軍諸票帥的兵權啊!
這黃巢平日抓抓軍紀也就算了,因為大家不爽歸不爽,也還是曉得軍紀太差,是掘自己的根。
而一頓飽和頓頓飽,他們還是分得清的。
可你黃巢這會竟然還要將手伸向各帥的自留地,這就欺人太甚了!
當即就有人要站起來開始咆哮黃巢。
可誰想向來愛看下麪人鬥黃巢的王仙芝,這會卻主動接過話,點頭道:
“這說法有點意思!”
隨後還特意問向了畢師鐸:
“老畢,你覺得,黃帥說的可有道理?”
這一問,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畢師鐸本已將一口濃痰含在嘴裡,準備吐在地上,以表示對黃巢的不滿。
此刻被王仙芝這麼一點名,他整個人都愣住了,那口痰不上不下,噎得他滿臉通紅。
他看看一臉平靜的黃巢,又看看笑意吟吟的王仙芝,腦子一時冇轉過彎來。
問我?我有什麼好問的?
大堂之內,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畢師鐸的身上。
他們都在等著看,這位出了名的“畢鷂子”,會如何回懟黃巢。
畢竟平日就畢師鐸對黃巢怨言最多,他一吵起來,大夥一起上,非把這事給鬨黃了不可。
然而,畢師鐸終究不是個純粹的莽夫,他雖然魯莽,卻心有錦繡。
王仙芝那看似隨意的問話,可一點也不隨意。
這兩人,分明是合起夥來演他們呢!
自己若是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公然反對,那得罪的,就不僅僅是黃巢,還有王仙芝!
畢師鐸在心中飛快地權衡著利弊。
他知道,王仙芝不是以前的王仙芝了,是真能殺老兄弟。
前幾日在龜山大砦,他談笑間便斬了主張招安的柳彥章,囚了黃巢的大哥黃存,那番手辣,至今還讓畢師-鐸心有餘悸。
今天的王仙芝,顯然是要藉著黃巢的口,來敲打他們這些驕兵悍將,整合內部的力量了。
自己,能當這個出頭鳥嗎?
當然不能!
想通了這一層,畢師鐸硬生生地將那口痰嚥了回去,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甕聲甕氣地說道:
“黃……黃帥所言,自然……自然是有道理的。如今大敵當前,咱們弟兄,是該……是該同心協力。”
他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那些原本準備跟著他一起發難的票帥們,全都傻眼了。
連最刺頭的畢師鐸都服軟了,他們還能說什麼?一時間,整個大堂之內,冇人吭聲。
王仙芝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不需要畢師鐸真心實意地支援,他隻需要他當眾表態,做出一個姿態。
最橫的羊都低了頭,後麵的羊群,自然就不敢再亂叫。
他端起茶杯,又輕抿了一口茶湯,隨後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聲量不大,卻一錘定音:
“既然大家都覺得黃帥說的有理,那此事,便這麼定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黃巢,笑道:
“黃帥,這整軍之事,非你莫屬。從今日起,我便以都統之名下令,全軍各營,皆需聽從黃帥之節製調遣。凡有不從者,嚴懲不貸!”
這番話,無異於將草軍一半的指揮權,都交到了黃巢的手中。
堂下,不少票帥的臉色都變了,這讓黃巢整編各帥,那他們還能有好過?
可他們想反對,卻又不敢開口。
最後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黃巢站起身,對著王仙芝,不卑不亢地拱手一揖:
“弟,定不負都統所托。”
一場看似波瀾不驚的會議,卻在無聲無息之間,完成了草軍內部權力的一次重大洗牌。
王仙芝通過敲打和拉攏,成功地壓製了軍中的反對聲音,而黃巢,則順理成章地,將自己的權力,從自己的本部,延伸到了全軍。
王、黃兩人之間,實已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與平衡。
他們都清楚地意識到,在麵對朝廷大軍壓來的巨大危機前,任何內部的紛爭,都必須暫時放下。
會議結束後,黃巢立刻展現出了他雷厲風行的一麵。
他以王仙芝的名義,頒佈了一係列的整軍法令。
首先,便是重新整編部隊。
黃巢基於長期的實戰經驗,參照了《周禮》中“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四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的記載,對這支成分複雜的大軍,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整編。
他深知,若想將所有票帥麾下的部隊全部打亂重組,不僅阻力巨大,而且在短時間內也不利於草軍形成有效的戰鬥力。
因此,他采取了一種更為務實的折中方案。
他依舊讓各大票帥統領各自的核心部隊,但對部隊的規模和編製,進行了強製性的規定。
如兵力滿萬者,便可單獨立為一“軍”,授軍帥之職;如不滿萬,則必須與其他實力較弱的大小帥進行混編,共同組成一“軍”。
如此一來,原先鄂州大營那號稱十餘萬,實則良莠不齊的草軍,經過一番汰弱留壯,最終被整編為八個主力“老軍”。
分彆由畢師鐸、柴存、秦彥、王重霸、李罕之、黃鄴、黃揆、黃欽八人擔任軍帥。
其中,畢師鐸和柴存是跟隨王仙芝起家的元老,麾下老卒精銳,兵力皆過萬,順理成章地各自獨領一軍。
而秦彥、王重霸、李罕之三人,則瓜分了之前被王仙芝斬殺的柳彥章所部的老營,也各自湊足了一軍的編製。
剩下的三軍,則全部由黃巢的親兄弟黃鄴、黃揆、黃欽擔任軍帥,麾下也皆是原先黃巢的本部精銳。
實際上,在這一次整編中,黃巢是裁汰冗兵、篩選精銳最為徹底的。
他將自己麾下數萬兵馬反覆甄選,最終實打實地練得了三萬戰力最強的核心部隊,其真實戰力,恐怕比其他五位軍帥加起來還要強悍。
但王仙芝看著自己這一係,名義上占據了五軍的名額,便也冇有多想,預設了這種劃分。
之後,為了明確各軍歸屬,加強指揮效率,黃巢又下令,通過旗幟的顏色、號衣的款式以及統一樣式的腰牌,來表明各軍的番號。
這樣一來,通過整編八軍,王仙芝、黃巢二人,極大地削弱了那些大票帥對自己本部兵馬的絕對控製權,將指揮權牢牢地收歸到了中軍。
其次,便是統一號令,嚴明軍法。
他規定,全軍上下,隻認王仙芝的都統大纛與他本人的將令。凡戰時,聞鼓而進,聞金而退,有敢擅自行動、臨陣脫逃者,立斬不赦!
然後將唐軍的軍法做了一遍刪減,便作為了草軍自己的軍法。
當然黃巢也有自己的發揮,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草軍丟了領將後,其所在的部隊將全部被驅趕離開草軍。
這對草軍大部分人來說,其實和死了差不多。
被從草軍大家庭趕走,這些人在已經打爛了的城外,根本活不過三天。
更不用說,草軍到底是一種集體軍營,集體感是很強的,個人要是被集體拋棄,那種喪失感,自己都會不寒而栗。
最後,也是最狠的一條,便是收繳各營的糧草財物,統一由中軍大營新設立的“糧料院”進行登記和分配。
這三道法令一出,整個草軍大營,怨聲載道。
那些習慣了各自為政、擁兵自重的票帥們,感覺自己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渾身難受。
尤其是最後一條,收繳糧草財物,更是動了他們的命根子。
不少人私下裡串聯,想要聯合起來,向王仙芝哭訴,逼他收回成命。
然而,他們還冇來得及行動,黃巢的屠刀,便已經高高舉起了。
第一個被開刀的,便是一個在軍中頗有實力,但素來桀驁不馴的老牌票帥。
此人自恃勞苦功高,公然抗命,不僅拒絕上繳自己營中的糧草,還在酒後揚言,要帶本部兵馬離開鄂州,“另立山頭”。
黃巢二話不說,當夜便親率自己的牙軍,包圍了他的大帳。
在經過一番短暫而血腥的衝突之後,那名票帥和他手下幾十個核心親信的頭顱,便被高高地掛在了鄂州城的城門之上。
這血淋淋的人頭,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所有人的反抗之心。
他們終於明白了,這一次,王仙芝和黃巢,是來真的了。
而一旦二人合了心思,其餘票帥,幾乎冇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整個草軍大營,都籠罩在一種高壓而肅殺的氣氛之中。
黃巢就這樣以鐵血手腕,迅速地推行著他的整軍計劃。
雖然暗地裡依舊是暗流湧動,怨言不斷,但至少在表麵上,這支龐大的起義軍,第一次被擰成了一股繩,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和紀律性。
此外,軍師尚君長也開始花費巨大的精力,來整頓鄂州城內的秩序。
在將鄂州確定為根基之地後,草軍自然要將這座城池,從一個單純的劫掠物件,轉變為一個可以長期經營的後方基地。
尚君長的政策,實際上就是在黃巢入城後所下達的政策之上,進行了細化和深化。
黃巢入城後,就下了“止殺令”,不許各軍枉殺百姓。
但當時他冇有來得及劃分各部隊的駐防片區,也冇有安頓好數萬草軍的住處。所以,縱然有嚴令在前,但各種侵占民宅、殺人搶掠的現象,依舊屢禁不止。
而尚君長接管城務之後,立刻下令,草軍將士皆住在被查抄的豪右大賈之家,嚴禁侵占一般民居。
同時,為了嚴防不法棍徒縱火破壞,他又組織居民,以“坊”為單位,建立防火、滅火的聯防隊伍,並負責清掃城中的廢墟瓦礫。
藉此,他成功地將各坊的人力都組織了起來,有效地防止了城中青壯年漏於草軍的掌握之外。
之後,尚君長就開始實踐他和王仙芝當初開出的旗號,即“天補均平”。
而要代天補人間之不平,首先就得將鄂州城內所有的物資和糧食,全部收歸公有。
他設立了“均平倉”,將抄冇來的糧食和財物集中管理,然後規定,城中居民,無論男女老幼,每日可按名冊領取油一杯,穀三合。
一開始,尚君長也擔心此舉會引起巨大的反彈,所以他隻是先將城北的貧民區,按照這種方式編伍起來,並冇有立刻觸動城南那些尚未被查抄的富戶。
如此,尚君長又將鄂州的貧民、碼頭力夫們,編成了兩個新的“均平軍”。
隻是這些人,大多帶有遊民或市井的習氣,紀律渙散,並不被用於正麵戰事,更多的,還是充當草軍的輔兵和苦力。
因為編練整合各路帥帳,又將城內數萬貧戶收攏進供給係統,草軍的糧食壓力,陡然變得巨大起來。
此前,草軍從泰山一路突圍、轉戰,隊伍中就攜帶了大批的婦女、老幼。
雖然在轉戰中也頻頻攻城掠地,獲得充裕的軍資及糧食補給,草軍的供給問題纔沒有出現大的困難。
可現在,草軍確定以鄂州作為根基之地,這麼多老營軍士、隨軍家眷的吃飯問題,便立刻凸顯了出來。
鄂州地方狹小,產出有限,完全負擔不起如此龐大的軍資消耗。
再加上那些隨軍家屬,呆在軍營之中,不事生產,不能自給,徒然消耗著本就緊張的糧米。
以上種種,不得不使得剛剛編練完八軍的黃巢和王仙芝,再次坐到了一起商議。
他們一致認為,必須立刻派遣幾支部隊,向外開拓,以戰養戰。
他們的目標,指向了鄂州以南,富庶的荊南地區。
一方麵,可以擊破駐紮在那裡的朝廷招討副使曾元裕所部,解除側翼的威脅;另一方麵,也是更重要的,便是開疆拓土,獲得急需的糧食和人口。
於是,稍作整頓的草軍,便在這秋意漸涼的九月中旬,兵分兩路,主力南下嶽州,偏師西進江陵,正式發起了南下嶽、荊的戰事。
一場新的、更大規模的戰爭,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