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送爽,揚州城內,節帥衙署,雕梁畫棟。
正準備麵見高駢的淮南幕府長史裴鉶一進院,就看見呂師用三個道士從高駢的私室離開,歎了口氣,坐在了廊廡下發呆。
片刻後,見時間應該差不多了,裴鉶這才起身,小碎步地走到了門邊,那邊有個使用的小童,問道:
“使相用丹了?”
小童點頭,隨後就要給裴硎開門,但卻被後者給製止了。
裴硎擺擺手,隨後就站在門外,靜靜等著,直到聽到裡麵傳來一陣吐痰聲,這才彎腰稟告:
“使相,下吏裴硎求見!”
片刻後,門被開啟,撲麵而來的就是一陣龍涎香的味道。
以前裴硎會覺得這個味道很好,很縹緲,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鼻子的問題,他從清香中聞到了一絲腥臭。
香與臭可能隻有一線之隔。
裴硎對高駢是頗為擔心的,雖然那幾個道士給使相喂服的是茯苓丹,是以茯苓為核心,搭配白朮、甘草、蜂蜜等煉製。
據說可以健脾祛濕、安神益智,適合脾胃虛弱、心神不寧者,而且冇有任何礦物原料。
之前高駢也曾賜予他們這些幕僚們一些茯苓丹,裴硎也服了,的確覺身輕體健,夜能安睡,不像是虎狼之藥。
但裴硎卻曉得這些丹藥不過是高駢最後服羽化丹的前奏罷了。
那幾個道士倒是好口條,說什麼使相體弱,先需要這些“茯苓丹”、“鹿茸丹”強身,還要先建迎仙樓一座,最後才能服“羽化丹”。
而據呂師用等人說道,這羽化丹有大來頭,是真人葛洪所煉。
有非有道之士不能煉,非有德之人不能服之說。
煉製需“采天地靈氣”,在名山道觀、特定節氣煉丹,將丹藥與天地之氣相合。
而一旦煉成服用,身輕如羽,脫離凡胎,就此天人之變也。
可裴硎雖然也愛傳奇誌怪,但到底是學聖人書的,哪裡真會相信有這樣的丹藥。
如果真是有,千年以來如何不見仙?
論大德,孔聖冇有?不最後也是活到了七十三?而那西方大德釋迦摩尼,號為大功德,大慈悲的“佛陀”,不也是隻活到八十就坐化了?
而論權勢,昔日祖龍,前朝漢武,本朝太宗,哪個不是奄有四海,也有尋仙訪道的宏遠,可最後呢?
所以隻要是稍微有點理智的,就知道使相所圖不過就是鏡中花,水中月。
至於那些呂師用之徒純純就是騙子。
這些人又是要撥钜款修建迎仙樓,又說要去名山大澤取天地靈氣,其實不都是為了拖延時間?
像他們這些江湖術士,不就是拖一點是一點?不把主家的錢都榨乾,是不會罷休的。
至於最後事敗了,也不過就是一死罷了,反正享受的也享受過了。
這裡麵的把戲連他都能看出來,而使相如此英明果決之人,怎麼就深陷在其中呢?
裴硎想不通,但他曉得自己並不是一個勇於直諫的人,他為高駢感到擔憂,卻什麼都不敢做。
……
道童們將裴鉶引入室後,便悄無聲息地掩門而出,室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昏暗。
呂師用在得知高駢失眠睡不著後,專門佈置了這樣的私室,全部門窗全部都用巨大的帷幔給擋住,人在其中幾不辨晝夜。
但結果上,使相的失眠的確好上了不少。
那某種程度上來說,那江湖術士呂師用還是有點東西的,不然也不會一步步獲得高駢的信任。
此時,室外秋色正好,而室內卻暗無天日,還有一股濃濃的老人味。
隻有幾縷光線從厚重的帷幔細縫中擠了進來,恰好落在那張位於房間最深處的巨大軟榻之上。
光線勾勒出榻上繁複的雕花和華麗的錦緞,至於那位權傾淮南的節度使高駢,則完全被籠罩在深沉的黑暗中,讓人看不清。
室內瀰漫著濃鬱的龍涎香,混合著某種草藥丹丸的奇異氣息,和高駢身上的老人味,形成了一種壓抑而又衰敗的氛圍。
待那些道童們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後,裴鉶這才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保持著距離,謹慎地對著那片黑暗,低聲說道:
“使相,趙大那邊來了軍情,鄂州丟了!”
然而,當裴鉶說完後,室內卻陷入了一片漫長的死寂。
小心的,裴硎又重複了一遍。
可黑暗中,還是冇有任何迴應。
裴鉶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使相精力不濟至此?剛剛還醒著,這會又睡著了?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裴鉶甚至能聽到自己那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就在他準備上前搖醒榻上的高駢時,黑暗中,終於傳來了一個沙啞而疲憊的聲音,帶著一種服食丹藥後特有的空洞感。
“丟了……便丟了吧。”
那聲音,輕飄飄的,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瑣事。
裴鉶一愣,以為是自己冇說清,忍不住向前一步,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使相!是鄂州丟了!鄂州乃江楚門戶,一旦為草寇所據,則荊襄震動,江淮亦危!此非小事啊!”
黑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悉索聲,似乎是高駢在軟榻上調整了一下姿勢。
“江淮危?嗬嗬……”
高駢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乾澀的笑聲:
“小裴啊,沉穩點,一驚一乍的!江淮危?它怎麼危?有本帥坐鎮揚州,有我淮南四萬精兵,區區草寇,能奈我何?他們不過是一群流寇,今日占了鄂州,明日便不知流竄到何處去了。一群烏合之眾,不足為慮。”
這番話,讓裴鉶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力。
他發現,自己與這位曾經英明果決的主帥之間,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壁壘。他們看的,似乎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了。
裴鉶鼓起勇氣,繼續勸諫道:
“使相!今時不同往日!此番草寇,與以往又有大相同啊!”
“據趙大軍報所言,草軍入鄂州後,黃巢其人,非但不曾大肆劫掠,反而嚴明軍紀,懲辦貪官,開倉放糧,安撫百姓。此等行徑,已非流寇所為!他們……他們這是在收攏人心,圖謀大業啊!”
裴鉶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而且,草軍已在鄂州整編兵馬,汰弱留強,編得八軍,號令統一。如今,更是兵分兩路,南下嶽州,西進江陵,其勢已成燎原!若再不加以遏製,恐成心腹大患!”
黑暗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裴鉶甚至能想象出,高駢此刻正用他那雙因服食丹藥而變得渾濁的眼睛,審視著自己。
良久,高駢的聲音再次響起,隻是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小裴,難道你是覺得本相已經老而昏聵了?這點判斷也冇有?”
“趙大什麼心思我能不曉得?他就指望我帶兵去舒州和他一併作戰呢!本相為何會將舒州留給他佈防?不就是要他死守舒州江防?就算草賊從鄂州東下,他也要給我死守那裡!”
“又想霸著舒州,又不想玩命!什麼好事都讓他趙大占了?”
“小裴,你素來機靈啊,怎麼這些還需要本相來告訴你?……”
裴鉶聞言大急,連忙躬身辯:
“使相恕罪,是下吏思慮不周了!”
“不過賊據長江中遊,如今又有鯨吞荊南之勢。而自古淮南、江左之地,多來自上遊荊州。我軍如再坐壁上觀,恐到時候草軍越發勢大難治啊!”
高駢的聲音裡,依舊充滿了不屑:
“哼,不過一群草寇之流,你可曾見過流寇能坐住?憑那些大字不識的,連稅都收不上來,說坐就坐?”
說完高駢意味深長道:
“劫掠來錢多快?可這錢來得太快啊!再苦哈哈的去征,那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所以那些草軍要是繼續流動,本相還會覺得有幾分麻煩,現在自以為可以上岸了,想在鄂州建製,那就是自尋死路!”
“急什麼?”
說完高駢就似乎對這個話題感到了厭倦,話鋒一轉,問道:
“你今日前來,除了鄂州之事,還有何事?”
裴鉶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使相說的對不對呢?
很對!
但草軍現在建製,以鄂州為根基,這實際上已經表明這些草軍的上層正經曆一種重大改變。
是,絕大多數情況下,草寇要想坐在地方上建立根基,幾乎都是失敗的。
如當年赤眉兵眾百萬,長安都打進去了,最後不還是在長安呆不住,退了出去,然後被光武伏擊,幾戰而殺帥覆軍。
但萬一呢?
萬一草軍在鄂州真就站住了腳跟,那黃巢據說是個落第文人,這種人的威脅可比尋常武夫可怕多了。
但使相卻隻想著被動等待,難道江淮的大局,社稷的安危,是指望那些草寇自敗嗎?
這還是往昔那高喊著“拚,拚儘全力!去拚!”的使相嗎?
但他知道,自己再說下去,隻會引來使相更大的反感。
裴鉶原本準備了滿腹的諫言,準備勸說高駢,要警惕丹藥之害,要重拾往日的雄心,要親自統兵,遏製草寇……
可現在,這些話,他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裴鉶看著那片深沉的黑暗,隻感覺團團迷霧,遮住了未來,也遮住了使相的光。
他又想起了呂師用那三個道士離開時,臉上那得意的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聞到的那股混雜在龍涎香中的腥臭……
一股衝動,猛地湧上他的心頭。
裴鉶幾乎就要脫口而出自己的心裡話:
“使相!丹藥有毒!呂師用之流,乃是奸佞小人!您不能再信他們了!”
然而,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他想起了高駢那越來越孤僻猜忌的性格,想起了之前幾個因為直言進諫,而被貶斥甚至下獄的同僚。
他……終究不是一個勇於直諫的諍人。
他有家人,有前程,他什麼都做不了。
“回……回使相。”
裴鉶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沙啞,
“並無他事。隻是……隻是想提醒使相,秋意已深,天氣轉涼,還望使相保重身體,切莫因修道而耗損太過。”
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委婉,也是最無力的勸告了。
黑暗中,高駢似乎發出了一聲輕笑,那笑聲中,帶著一絲自得。
“本相曉得,倒是你還習慣江淮的天氣嗎?等呂真人他們再煉製一批茯苓丹,給你再送些。這丹藥健體,寒暑不侵,百病不生,倒是不錯!”
他頓了頓,彷彿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說道:
“對了,既然鄂州已為草寇所據。除了西攻南下,可有對舒州有攻擊態勢?”
見使相忽然關心起來,裴鉶心頭一喜,連忙說道:
“還未有,許是草軍也不敢多線作戰吧!”
高駢點點頭,隨後說道:
“你以本相的名義給趙大回信,就說要趁著這個時間構建舒州防線。”
“對了,他之前不是要借淮南水師嗎?我會讓梁纘帶領舟艦三百西上舒州,讓他準備相應的補給,總不能我還給他配糧吧!”
裴鉶點頭應下,回道:
“使相英明!趙大得此援軍,必會感恩戴德,為我淮南死守西門!”
高駢“噗嗤”一笑:
“感恩戴德?”
“這不在背後編排本相就不錯了!我平生自詡看人最準,唯一出了岔子的就是這趙大,我以為他是個淮西憨厚,冇想到也是個土賊!純純活匪!不愧是山裡人!”
高駢無奈又好笑,然後對那裴鉶說道:
“行吧,就這樣吧!”
裴鉶躬身一揖,小聲說道:
“那下吏就告退了!”
說罷,他緩緩地退出了這間昏暗的、充滿了香臭氣息的房間。
可就在他要出去時,裴鉶再次轉身,對高駢深深一拜:
“使相,外麵陽光很好,可以多出去走走!諸將都很想使相!”
說完,裴鉶再次深深一拜,隨後倒退著出了房間。
良久,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隨後渺渺無聲。
……
當裴鉶再次走到廊廡之下,看到外麵明媚的秋日陽光時,眼睛都掙不開了。
片刻,他才適應陽光,隨後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最後,裴鉶就坐在廊廡下的石階上,哪都冇去,就坐著發呆。
那些門口的道童們看著那位權重的長史的背影,麵麵相覷。
誰也不知道這位長史在想什麼。
難道那樣的貴人,也會有憂愁嗎?
……
高駢並不準備發兵。
但裴鉶冇有想到的是,僅僅過了三日,局勢便再次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一份來自朝廷的,措辭嚴厲的敕令,由宣慰使親自送抵了揚州。
敕令中,天子對鄂州失陷一事,龍顏大怒,嚴厲申斥了王鐸的指揮不力,同時也對坐擁重兵,卻坐視鄂州陷落的高駢,提出了含蓄而尖銳的批評。
敕令的最後,天子下達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命淮南節度使高駢,即刻儘起本部兵馬,與襄陽王鐸行營,東西並進,務必於年內,收複鄂州,剿滅草寇!
甚至小皇帝還說了一句:
“廉頗八十有四尚能戰!公六十有否?”
這句話是真真戳高駢的肺管子,讓他這個自詡國朝柱石的高駢再繃不住了。
當夜,節度使府燈火通明。
高駢一反常態地,冇有服用丹藥,而是召集了所有核心的文武將佐,舉行了一場緊急的軍事會議。
這一次,他一身戎裝,鬚髮賁張,眼神充滿厲色。
高駢一句廢話冇有,開場就是:
“朝廷的敕令,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那幫措大,竟敢詆譭本帥!真當我高駢,提不動刀,上不得馬了嗎?”
“那我就讓那些人看看!我高駢是如何秋風掃落葉!”
“平不了的賊,我高駢來平!打不贏的仗,我高駢去打!看到時候,那幫人還有甚說!”
他猛地一拍桌案,厲聲道:
“張璘!”
精悍血氣如猛虎的張璘抱拳出列:
“末將在!”
“我命你,親率淮南主力萬人,即刻開拔!沿江而上,西進鄂州!”
“喏!”
此時兩側軍將們看著雄姿再發的高駢,渾身熱血沸騰,這纔是他們的使相!
再後,高駢又令:
“即刻去檄舒州的趙大,讓其整頓兵馬、營房,等候我軍抵達。”
“傳我將令!全軍上下,三軍用命!此戰,不光要收複鄂州,更要一戰而擒草軍賊帥,讓朝中那些豎子們,都好好看一看!誰,纔是這大唐真正的擎天玉柱!”
“喏!”
眾將齊齊大唱,精氣滿堂。
兩日後,張璘率領淮南精兵萬人,乘大船百艘逆流而上。
又三日,依舊是那六個健碩的崑崙奴,依舊是那張步輦,高駢端坐其上,率領大軍兩萬登船。
舳艫千裡,旌旗蔽空,淮南大軍,甲光曜日,戈矛映天。
帆檣如林,逐浪排雲,淮南大船長逾十丈,船上甲板站滿了百戰虎賁,或執兩丈步槊,槊劍寒芒刺目;或挎角弓勁弩,箭囊飽滿垂腰。
船舷兩側,槳手百餘人分列,赤膊露臂,號子聲震江渚,槳葉擊水如雷,浪花飛濺沾濕甲裳,壯氣乾雲。
漫漫舟艦就這樣自廣陵津頭溯江而上,一路直上舒州境,抵達至皖口。
哦,不,它有個新的名字,叫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