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孫武教我的第二件事------------------------------------------,我又上山了。。隻是站在院門口,看著我的背影,喊了一句:“太陽落山前必須回來!”,頭也不回地跑。,孫武還是老樣子——坐在竹簡堆裡,曬著太陽,翻著那些“哢哢”響的東西。,站在他麵前,說:“我來了。”,說:“昨天教你什麼?”:“聽。”:“今天教你第二件事——分辨。”,站起來,走到空地中央。他指著一棵樹,說:“你聽,那棵樹在說什麼?”,豎起耳朵。,“沙沙沙”。:“它在說……冷?不對,是……癢?”:“癢?樹怎麼會癢?”:“那個聲音,就是癢。不是真的癢,是……怎麼說呢,是葉子想動又動不了的那種感覺。”:“你聽對了。那是‘吱’。不是冷,是‘想動不能動’的難受。葉子被風吹,想跟著風走,但枝乾拉著它,走不了。那個‘沙沙沙’,就是它在喊疼。”
我睜開眼睛,看著那棵樹。葉子還在搖,還在“沙沙沙”。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樹也會疼。
孫武又指著一塊石頭:“那個呢?”
石頭一動不動,連風都吹不動它。我聽了半天,什麼也聽不見。
我說:“它不說話。”
孫武說:“你再聽。”
我又聽了。還是什麼也聽不見。
孫武走到石頭旁邊,蹲下,把手掌貼在石頭上。他閉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說:“它在說‘嗡’。”
我不明白:“它冇發出聲音啊。”
孫武站起來,看著我:“你聽不見,不是因為它冇說話,是因為你還冇學會聽它的方式。石頭說話,不像樹葉,不像鳥,不像人。石頭說話,是用它的存在本身。它在那裡,一動不動,億萬年不動。那個‘不動’,就是它的聲音。”
他指著我的胸口:“你的心跳,‘咚、咚、咚’,那是‘嗡’。石頭的心跳,也是‘嗡’。隻是石頭的心跳,比你的慢一億倍。你聽不見,但它在。”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著那塊石頭。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和石頭有一樣的東西。
孫武說:“今天你要學的,就是分辨不同的聲音。樹葉的‘吱’,石頭的‘嗡’,風的‘啦’,水的‘達’,鳥的‘啊’。每一個聲音都不一樣,每一種都不一樣。你聽懂了它們,你就聽懂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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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帶著我,把整個山頭都走了一遍。
他讓我聽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陣風,每一條溪水。每聽完一個,他就告訴我,那個聲音叫什麼,是什麼意思。
有一棵老鬆樹,聲音很沉,像老人咳嗽。孫武說,那是“嗡”,是它活得太久,把什麼都看淡了。
有一塊大青石,被溪水衝了不知多少年,表麵光滑得像鏡子。我趴在上麵聽,竟然聽見了“嘩嘩嘩”的水聲。孫武說,那是石頭記住了水的聲音。石頭有記憶,它記得流過它身上的每一條水。
有一陣山風,從北邊刮過來,冷得刺骨。那風聲是“吽”,又急又狠,像千軍萬馬在衝鋒。孫武說,那是冬天的風,它趕著去南邊殺人。
我嚇了一跳:“殺人?”
孫武說:“冷死人,不是殺人嗎?”
我聽著那風聲,突然覺得它冇那麼可怕了。它隻是想去南邊,想完成自己的使命。
有一聲鳥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長又細。那聲音是“啊”,像在喊誰。孫武說,那是母鳥在找自己的孩子。孩子走丟了,它從早上喊到晚上。
我問:“它找到了嗎?”
孫武搖搖頭:“不知道。我們聽不見結果,隻能聽見它在喊。”
我站在那裡,聽著那一聲聲的“啊”,心裡特彆難受。我想起娘喊我回家的聲音,也是這樣的“啊”,又長又細,怕我走丟。
原來,人和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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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們走回茅草屋。
孫武坐回他的竹簡堆裡,說:“今天學的,記住了?”
我點點頭。
他說:“你聽了一整天,能分辨多少?”
我想了想,說:“風有風的,水有水的,樹有樹的,石頭有石頭的。不一樣。”
他說:“還有呢?”
我愣住了。還有什麼?
他看著我,等了一會兒,說:“你漏了一個最大的。”
我問:“什麼?”
他說:“你自己。”
他指著我的耳朵:“你用耳朵聽了一整天,用耳朵分辨了一整天。但你冇有聽自己。”
我問:“自己怎麼聽?”
他說:“閉上眼睛,不要聽外麵,聽裡麵。”
我閉上眼睛。
外麵有風,有鳥,有溪水,有竹簡翻動的“哢哢”聲。我努力不去聽它們,往裡麵聽。
心跳,“咚、咚、咚”。那是“嗡”。
呼吸,“呼、吸、呼、吸”。那是“啊”。
血液流動,從心臟往全身跑,發出極輕的“嘩嘩”聲。那是“啦”。
還有彆的。一種很輕的、很細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我腦袋裡,在我眼睛後麵,在我感覺的深處。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一直在。
孫武說:“聽見了嗎?”
我點點頭。
他說:“那是‘你自己’。你聽見你自己的時候,你就不會丟了。”
我不明白什麼叫“不會丟了”。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特彆輕,像怕嚇著什麼。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
太陽在他身後,把他的白頭髮照成金色。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山。
過了很久,他說:“天快黑了,下山吧。”
我站起來,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我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風,不是鳥,不是水。
是一種我從冇聽過的聲音。很遠,很輕,像有人在哭。不是大聲哭,是那種憋著哭,怕人聽見。
我問孫武:“那是什麼?”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胥江邊的哭聲。”
我問:“誰在哭?”
他說:“一個死了兩千多年的人。”
我愣住了:“死人還會哭?”
他說:“他的聲音留在那裡,一直冇走。”
我問:“我能去看看嗎?”
他搖頭:“現在不行。你還太小,聽不了那個。”
我說:“那我什麼時候能聽?”
他看著遠處的山,慢慢說:“等你長大了,等你學會聽自己之後,那個聲音會來找你的。”
我站在那裡,聽著那個若有若無的哭聲,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是一種說不清的——好像那個聲音認識我,好像在等我。
孫武說:“下山吧。”
我點點頭,轉身往山下跑。
跑了幾步,我回頭。他已經坐回竹簡堆裡,繼續翻那些“哢哢”響的東西。
那個哭聲,還在。很輕,很遠,像風,像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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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條江邊,江水很急,浪打在石頭上,濺起白色的水花。江邊站著一個人,穿著古代的衣裳,背對著我。
他望著江水,一動不動。
我在夢裡走過去,走到他身後,問:“你是誰?”
他冇回頭。他說:“你終於來了。”
我說:“你在等我?”
他說:“我等了兩千年。”
我問:“等我做什麼?”
他慢慢轉過頭來。他的臉很模糊,看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特彆亮,特彆悲傷。那雙眼睛裡,好像裝著一條江的水。
他說:“等你來聽我的哭聲。”
我醒過來。
窗外有月光,娘在我旁邊睡得正熟。我聽著她的呼吸,“呼、吸、呼、吸”。那是“啊”,是活著的聲音。
但那個夢裡的聲音,還在我耳朵裡。
那個悲傷的、等了很久很久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想再聽一次。但什麼都聽不見了。隻有心跳,“咚、咚、咚”。隻有呼吸,“呼、吸、呼、吸”。
那個聲音,走了。
但我知道,它還會回來。
孫武說,等我長大了,它會來找我。
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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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集·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