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的木質窗欞糊著米白棉紙,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碎地落在簷角,屋裏卻暖得很。瓦罐裏的菌菇湯咕嘟冒泡,熱氣氤氳著溫九卿的眉眼,她把剛夾起的青菜放進蘇清顏碗裏,聲音帶著案破後的輕鬆:“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多虧你那線索,不然周墨早帶著文物跑了。”
蘇清顏笑了笑,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杯,杯沿映出她眼底的柔光:“也是你排查得緊,我不過是幫著查了下海外的線。對了,那批民國文物,真如傳聞裏那般重要?”
“何止重要。”溫九卿放下筷子,語氣沉了些,“藏寶圖指向的是一批抗戰時期流失的青銅器,上麵刻著先秦銘文,能補全一段商周史的缺漏。周墨要是真賣給‘貓頭鷹’,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她想起審訊室裏周墨的供詞,那家夥到最後還在唸叨“不過是些破銅爛鐵”,竟不知自己毀的是多少人守護的國之瑰寶。
正說著,溫九卿的手機響了,是小李打來的,語氣帶著急:“溫隊,不好了!江晚晴剛回國,去墨韻齋收拾遺物時,發現江鶴先生的書房被人翻過,少了一本加密筆記本!”
溫九卿的眉峰瞬間擰緊,放下碗起身:“我馬上過去。”蘇清顏也跟著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我陪你去,墨韻齋剛遭過火,現場亂,或許能幫著留意些細節。”
雪下得更密了,車子駛往城東時,溫九卿腦子裏飛速轉著:周墨已經落網,誰會去翻江鶴的書房?難道他還有同夥?還是說,那本加密筆記本裏,藏著比藏寶圖更重要的東西?
墨韻齋的二樓書房沒被大火波及,隻是落了層灰。江晚晴紅著眼圈站在書架旁,手裏攥著一串鑰匙:“我早上剛到,開啟書房就看見抽屜被拉開,書扔得滿地都是,我爸平時最寶貝那本黑皮筆記本,專門鎖在抽屜裏,現在不見了。”
溫九卿戴上手套,仔細檢視抽屜鎖孔:“沒有撬動痕跡,應該是用鑰匙開的。你父親的鑰匙,除了你,還有誰有?”
“我在國外,鑰匙一直是我爸自己帶。”江晚晴抹了把淚,“對了,林文軒師兄偶爾會來幫我爸整理畫作,我爸好像給過他一把備用鑰匙,說是怕自己忘帶。”
話音剛落,小李的電話又打了進來:“溫隊,查到了!周墨落網前,給一個手機號發過簡訊,內容是‘墨韻齋書房,黑皮本,密碼是寒雀棲枝’,那個手機號的主人……是林文軒!”
溫九卿心裏一沉。她之前竟忽略了林文軒——那個看起來悲傷又激動的徒弟,難道從一開始就是裝的?
“立刻聯係林文軒,問他在哪!”溫九卿的聲音帶著冷意,目光掃過書架,上麵還擺著幾幅林文軒早年的習作,落款處都寫著“弟子文軒敬呈”,筆墨間滿是對師父的敬重,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偷師父遺物的人。
蘇清顏蹲下身,撿起地上一張掉落的宣紙,上麵沾著幾點淡藍色顏料,和江鶴指甲縫裏的那種進口礦物顏料一模一樣。“溫隊,你看這個。”她指著顏料痕跡,“林文軒說他昨晚一直在畫《春燕圖》,但這顏料,和他常用的國產顏料不是一個牌子。”
溫九卿接過宣紙,指尖捏緊:“他在撒謊。他根本不是在自己畫室畫畫,而是來過墨韻齋。”
就在這時,江晚晴突然想起什麽:“我爸說過,《寒雀圖》其實有兩幅,一幅是他公開展出的,另一幅是早年的草稿本,上麵除了寒雀,還記著他研究銘文的筆記,就夾在那本黑皮筆記本裏!”
“銘文筆記?”溫九卿恍然大悟,“周墨要的是藏寶圖,林文軒要的,恐怕是江鶴對銘文的研究成果!他想自立門戶,卻苦於沒有拿得出手的學術支撐,所以才盯上了這本筆記本。”
小李的訊息很快傳來:“溫隊,林文軒承認了!他說周墨聯係過他,答應給他一筆錢,讓他幫忙偷筆記本,說是裏麵有能讓他‘一舉成名’的東西。他現在就在墨韻齋附近的咖啡館,等著和周墨的同夥交接!”
咖啡館裏暖氣很足,林文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筆記本,眼神慌張地盯著門口。溫九卿推門進去時,他猛地站起來,手裏的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
“林文軒,你可知罪?”溫九卿走到他麵前,語氣平靜卻帶著壓迫感。
林文軒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我……我隻是想拿到師父的研究筆記,我沒有想害他……”他的眼淚掉下來,“師父不同意我離開,說我火候不夠,可我真的想證明自己……周墨說隻要我幫他拿到筆記本,他就給我錢,還幫我辦畫展……”
溫九卿看著他,心裏歎了口氣。八年師徒情分,終究還是抵不過名利的誘惑。她接過林文軒遞來的筆記本,翻開一看,裏麵果然夾著《寒雀圖》的草稿,背麵密密麻麻寫著江鶴對青銅器銘文的解讀,字跡工整,每頁都標著日期,看得出來是花費了無數心血。
“你師父從未想過毀你的畫途。”溫九卿輕聲說,“他的筆記本裏,最後一頁寫著‘文軒天資卓絕,唯缺沉心,待其磨去浮躁,可成大器’。”
林文軒愣住了,猛地搶過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行字時,雙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失聲痛哭:“師父……師父我錯了……”
走出咖啡館時,雪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蘇清顏遞給溫九卿一杯熱奶茶:“別多想了,江鶴先生若泉下有知,也會希望林文軒能知錯就改。”
溫九卿接過奶茶,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她轉頭看向蘇清顏,雪後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得像一幅畫。“其實我以前總覺得,幹我們這行,就該冷冰冰的,不該有軟肋。”她笑了笑,“但現在覺得,有個人能在你奔波時遞杯熱飲,在你破案後陪你吃碗熱湯,挺好的。”
蘇清顏的臉頰微微泛紅,伸手拂去她肩上的一片雪花:“那以後,你的熱湯和熱飲,我都包了。”
兩人並肩走在雪地上,腳印深深淺淺地印在積雪裏,像一串未完待續的符號。墨韻齋的外牆雖然還留著煙火的痕跡,但晨光下,已經有工人在清理殘骸,準備重新修繕。溫九卿知道,有些東西雖然被燒毀了,但正義不會熄滅,情誼也不會冷卻——就像《寒雀圖》裏的那些寒雀,即便經曆風雪,也總能找到彼此,相互取暖,然後一起等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