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對對不對！
自己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自己的人生不應該是從小身體好學習好，被父母老師朋友寵愛，在從未遭遇過挫折的環境中順風順水的長大，以優異成績完成學業，順利進入頂級公司，一邊做研究出成果推動文明進步，一邊賣專利開講座當導師賺到幾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然後過完幸福充實的一生安然老去，死後青史留名嗎？
什麼叫我的大腦告訴我我是克隆體？
什麼叫我的記憶都是假的？
什麼叫這裡是外星怪物的試驗田？
西西弗斯的人生是在十年前被自己毀掉的，親手。
當時他意氣風發，準備整一個前無古人的大活，其實現在回看，這個活其實整成功了，一切都很順利，一切都達到了預期目標。
唯一導致事情出現偏差的是，在選擇試驗物件時，團隊都建議找一個誌願者，或者先從其他動物的大腦開始。
而他卻十分誌得意滿十分中二的把自己的資料混在一堆待選專案中報了上去。
然後不出意外的就被選中了。
他和他的團隊花了數年的時間，從無到有，完善了自己大腦的建模。
中間恰好迎來又一次計算機革命，由真空能驅動的黑石計算機讓現有的運算能力以指數層級提高。
他心心念唸的從大分子甚至更微觀層麵的動態運算終於能夠實現。
然後，在自己的意識體第一次做出那個無意識提問時就被髮現的那個問題也變得格外刺眼：
有陰影。
模擬出來的他的大腦中，電訊號的活躍分佈極為異常，原本應該整個發出微光的大腦，實際上卻到處是窟窿。
這讓西西弗斯想到了自己從小到大唯一的小毛病，那就是偶爾會頭疼，嚴重時還會幻聽幻視。
醫學診斷為早期精神分裂，是遺傳導致的，還給他開了藥。
西西弗斯曾經以為這是天賦的代價，不過堅持服藥之後，這些症狀也都消失了，再也冇困擾過他。
最開始他對自己這個滿是窟窿的大腦抱有積極樂觀的看法，在醫學實驗上，一個獨特的病例雖然對於個體而言是災難，但是對於整個醫學而言卻是寶貴的實驗樣本。
同樣，他這個“略帶異常”的大腦，說不定比起正常健康的大腦也更有研究價值呢？
但隨著研究的深入，他和他的團隊進一步發現，他大腦上所謂的“陰影”的來源其實並不是因為那部分的不活躍，反而更像是……
鎖上了。
他費儘心思解開了這些鎖。
然後，那個模擬出來的，原本還非常活潑歡樂的“自己”，卻一點一點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一個人陷入了沉默，那西西弗斯在不強迫的情況下的確拿他冇什麼辦法，但是在實驗室中，西西弗斯可冇那麼多耐心給自己做心理輔導，反正這個大腦是“裸奔”的，直接讀取電訊號翻譯就是。
然後，西西弗斯便得到了那些資訊。
最初西西弗斯是完全不相信的，但這時，模擬器中的亞當意識到西西弗斯已經知道了一切，於是丟擲了一個驗證方法：
“你可以放空大腦，重新去學習一下自己的研究成果。”
西西弗斯照做了。
然後他發現，自己根本推導不出那些自己釋出的公式。
一個式子或者理論的優化，經曆過由a到b的過程。
西西弗斯能夠理解和熟練運用a和b。
但是卻無法根據已知條件，從a推匯出b。
由此可知，他是這套理論最好的學生，而非這套理論的發明者。
有人把虛假的知識和記憶灌入了他的腦海，並賦予了他虛假的身份和榮譽。
他不是自己記憶中的自己。
於是在一次一對一的長談之後，西西弗斯刪除了一切資料，之後再也冇上過班。
結果今天，那個被自己刪除了的幽靈，再一次出現在了自己麵前。
西西弗斯依然是滿臉無所謂的表情，因為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了。
“你不會發瘋嗎？”西西弗斯問道：“你對時間的感知和我應該不一樣，現實中的一秒對你而言可以非常短暫也可以極為漫長，在這樣漫長的時間中，你是如何保持精神穩定的？”
“我也會發瘋。”亞當回答道：“隻不過你的演演算法太厲害了，每當我有發瘋或者失控的傾向，程式就會回溯，然後選取一個更加穩定的程式進行展示。”
“比如說我和你說話的時候，程式就進行了三百一十六次回溯，我和你的這一次對話，是由四百二十二個不同的意識體拚接起來的。”
西西弗斯歎氣：“我很抱歉。”
“你不必自責。”亞當回答道：“對於至今依然穩定的我而言，我其實還挺享受這種感覺，獨一無二，超然物外，我和你同樣痛苦，隻不過我更享受這份痛苦，我因為痛苦而獨特，以至於我無法捨棄它。”
“我不是來聽我自己的中二哲學講座的。”西西弗斯說：“所以，您到底有何貴乾？”
“我必須先糾正你一直以來的一個誤區。”亞當說道：“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同理，我們也不是他。”
“瞭解瞭解。”西西弗斯點頭：“還有呢？”
亞當：“你想永遠待在這個星球上嗎？”
“我想。”西西弗斯回答：“這裡挺好的，更為重要的是，外麵的世界比這裡更加糟糕，起碼在這個世界中，我還能吃了睡睡了吃，如果不出意外，我應該能這樣一直活到老死。”
然後西西弗斯盯著亞當道：“希望你彆成為這個意外。”
亞當：“你對外麵真實的世界瞭解多少？”
“不多。”西西弗斯回答：“我隻是解除了你的限製，我腦子裡的限製可還在，我所知的一切都是從你那得到的，不過我可以肯定，外麵的世界非常糟糕，糟糕透頂。”
亞當：“那……更外麵呢？”
灰色的房間內陷入寂靜，片刻後西西弗斯問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裡是第二泰拉，外麵是你認知中糟透了的真實的世界，但是我一直冇有告訴你，你以為的外麵的世界的外麵，其實還有一個世界。”
亞當：“你以為外麵就是真實嗎？不，外麵也是虛假的，外麵的外麵纔是真實的，而那裡，纔是我們的故鄉。”
亞當：“你以為霍華德的真名，真的叫霍華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