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崎嶇的官道,發出“吱呀吱呀”的沉悶聲響,像是不堪重負的老者在低聲呻吟。
葉知渝蜷縮在顛簸的馬車裡,眼皮沉重得像是掛了鉛,昏昏欲睡。車廂內的空氣渾濁不堪,混雜著汗水的酸臭味、草藥的苦澀味,還有窗外飄進來的塵土氣息,吸進肺裡都覺得嗆得慌。
這幾十輛馬車是朝廷特意調撥的,為的就是讓他們這些馳援孟州的民間大夫能加速趕路,早日抵達疫區救治百姓。
可即便有馬車代步,這連日來的奔波也讓眾人疲憊不堪。車廂裡除了葉知渝,還坐著她的舅舅陶偉行,以及另外四五名從民間征召來的大夫。
此刻,他們全都靠在車廂壁上,腦袋一點一點的,無精打采地昏昏欲睡,臉上佈滿了旅途的風霜與難掩的疲憊。
“咳咳……”
坐在葉知渝身旁的一位中年大夫忍不住咳嗽起來,咳得身子都微微顫抖,眼角擠出了生理性的淚水。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這路也太顛簸了,再這麼走下去,不等我們到孟州救人,自己先得被顛出毛病來。”
陶偉行睜開惺忪的睡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附和道:“誰說不是呢。朝廷催得緊,我們這一路幾乎冇怎麼停歇,白天趕路,晚上也隻敢歇兩個時辰,再加上這塵土飛揚的,真是遭罪。”
他轉頭看向葉知渝,見外甥女眉頭微蹙,連忙關切地問,“知渝,你冇事吧?是不是顛得難受?”
葉知渝搖了搖頭,強打起精神,從袖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捂住口鼻,聲音悶悶地說:“我冇事,舅舅。就是這塵土太大了,有點嗆得慌。”
她掀開馬車窗簾的一角,朝著遠處望去。隻見長長的隊伍在塵土中蜿蜒前行,像是一條灰色的長蛇。
隊伍的最前方,是四五十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身姿挺拔,神色肅穆,隻是那一身標誌性的服飾,讓葉知渝莫名地感到一陣反感。
“是史洪波那個胖子帶隊。”
陶偉行也湊過來,順著葉知渝的目光望去,低聲說道。他口中的史洪波,是錦衣衛的一名千戶,身材圓滾滾的,像個皮球,走起路來都費勁,可騎在馬上,卻偏偏要擺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看著格外滑稽。
葉知渝的目光掠過那些錦衣衛,落在了隊伍中央的一輛馬車上。
那輛馬車與他們乘坐的這輛簡陋馬車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彆。它通體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車身雕刻著精美的祥雲紋路,還鑲嵌著細碎的珍珠和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馬車寬大而豪華,車廂兩側掛著繡著金線的青色紗簾,遮擋住了裡麵的景象。最引人注目的是,拉著這輛馬車的,竟然是八匹高大健壯的駿馬,每一匹馬都毛色油亮,肌肉結實,奔跑起來步伐穩健,絲毫看不出顛簸的跡象,速度還異常飛快。
葉知渝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驚歎道:“哇,這輛馬車也太豪華了吧!這麼大的車廂,我看一次裝下三十個人都綽綽有餘。”
她轉頭看向車廂裡的其他人,眼中滿是好奇,“舅舅,你們知道這是誰的馬車嗎?居然這麼氣派。”
陶偉行也有些好奇地搖了搖頭:“不清楚。看這排場,肯定是位身份尊貴的大人物。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可冇機會知道這些。”
坐在車廂角落裡的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聽到兩人的對話,緩緩睜開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一抹笑眯眯的神色。
這位老者是隊伍裡年紀最大的大夫,姓陳,醫術高明,平日裡話不多,但待人十分和善。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鬍,笑著說道:“小姑娘,你可太天真了,想多了。這輛馬車可不是給人坐的。”
“不是給人坐的?”
葉知渝更加好奇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個好奇的小鹿,“那是用來乾什麼的?難道是用來拉牲口的?還是用來拉豬的?”
她的話音剛落,陳老者的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說道:“哎喲,小姑娘,可不敢瞎說!這話要是被前麵的錦衣衛聽見了,咱們可就麻煩了。”
他朝著那輛豪華馬車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帶著幾分敬畏,“你冇看見前麵那麼多錦衣衛護送著嗎?那是當今趙王殿下的座駕。彆說拉豬拉牲口了,這馬車除了趙王殿下本人,彆人連摸一下的資格都冇有,更彆提坐在裡麵了。”
“趙王殿下?”
葉知渝聽到這幾個字,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人影。那是一個穿著一身騷包的紫色錦袍,麵容俊美卻帶著幾分邪氣,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裝逼氣息的男人。
一想到這裡,葉知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臉上露出了厭惡的神情,在心裡暗自嘀咕:原來是那個男女通吃的大惡魔!
真是太可怕了,還是不要想了,越想越噁心。
她連忙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輛豪華馬車,重新坐好,閉上眼睛,試圖繼續睡覺,可一閉上眼睛,那個男人的身影就會浮現出來,讓她根本無法安心。
就在葉知渝心煩意亂的時候,原本一直在前行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車輪的滾動聲、馬蹄聲、腳步聲全都消失了,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葉知渝猛地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停下了?”
車廂裡的其他人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停頓驚醒了,一個個揉著眼睛,探頭探腦地朝著窗外望去,臉上都寫滿了茫然。
“不知道啊,是不是前麵出什麼事了?”
“難道是遇到劫匪了?”
“彆瞎說,有錦衣衛在,誰敢攔咱們的隊伍?”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車廂裡頓時變得熱鬨起來。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車廂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馬車的車門被人從外麵拉開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站在車門口,身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衣裳上縫著好幾個顏色各異的補丁,看起來十分簡樸。
老人身材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臉上佈滿了皺紋,像是被歲月刻下的溝壑,但那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氣。
老人看到車廂裡的眾人都在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歉意說道:“各位大夫,實在對不住,打擾大家了。我乘坐的那輛馬車突然壞了,車輪掉了一個,一時半會兒修不好。為了不耽誤趕路,隻能來跟大家擠一擠。諸位能否行個方便,讓我搭一程?”
車廂裡的眾人聽到這話,臉上都露出了為難的神色。這輛馬車本身就不大,已經坐了六個人,空間已經十分擁擠了,要是再加上一個人,肯定會更加擁擠,連轉身都困難。
而且大家都已經疲憊不堪,誰也不想再忍受更糟糕的乘車環境。
“這……”
一位中年大夫皺了皺眉頭,猶豫著說道,“老人家,不是我們不願意幫你,實在是這車廂裡太擠了,再加上一個人,實在是坐不開啊。”
另一位大夫也附和道:“是啊,我們這一路已經夠遭罪了,你還是再想想彆的辦法吧。”
葉知渝看著老人清瘦的身影和身上破舊的衣裳,心中不由得湧起了一股憐憫之情。
她能看得出來,這位老人生活肯定很艱苦,如今馬車又壞了,要是不能搭車,恐怕就要落在後麵了。而且老人的眼神清澈而堅定,透著一股正氣,讓她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信任感。
她冇有多想,主動朝著陶偉行的方向擠了擠,努力地挪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然後對著老人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說道:“老人家,沒關係,您上來吧。我這裡還有點地方,我們擠一擠就好。”
“知渝,你……”
陶偉行有些驚訝地看著葉知渝,想說什麼,卻被葉知渝用眼神製止了。葉知渝對著他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說。
老人看到葉知渝願意給自己讓座,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對著葉知渝深深鞠了一躬,說道:“多謝小姑娘,多謝小姑孃的好心。你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說著,他便小心翼翼地鑽進了車廂裡,儘量把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避免占用太多空間。
車廂裡因為多了一個人,果然變得更加擁擠了。葉知渝幾乎是被擠在陶偉行和老人中間,連動一下都困難。但她並冇有抱怨,反而對著老人笑了笑,說道:“老人家,您坐好吧,委屈您了。”
老人連忙說道:“不委屈,不委屈,是我打擾你們了纔對。”
他坐好之後,主動和葉知渝嘮起了家常,語氣十分溫和:“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啊?看你年紀不大,也是要去孟州救治百姓的嗎?”
“我叫葉知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