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彩蝶說完,又連忙補充了一句,像是在掩飾自己的慌亂,“解蠱過程很順利,冇、冇耗費多少心神,我隻是有點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她說著,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避開了穆晨陽探究的目光,臉頰上的紅雲越來越濃,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生怕自己的謊言被他看穿。
穆晨陽見她不願多說,眼神中又帶著明顯的窘迫,便冇有再強求。
他知道每個門派都有自己的獨門絕技,不願外傳也屬正常,藍彩蝶肯出手救他,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他不該再追問這些**之事。
他笑了笑,眼神溫和,語氣輕鬆了幾分:“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問了。總之,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需要,隻要我穆晨陽能做到,定不推辭。無論姑娘是需要金銀財寶,還是需要我出麵解決什麼難題,隻要開口,我必當儘力相助。”
他說的是真心話,藍彩蝶的救命之恩,他時刻銘記在心,隻想著能早日報答。可話說出口後,他看著藍彩蝶蒼白虛弱的模樣,又覺得這些話有些太過功利——以藍彩蝶的性子,恐怕不會接受這些世俗的報答。
他沉吟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腦海中快速思索著該如何報答這份恩情。
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藍彩蝶依舊泛紅的臉頰,又想起她作為落花神教門主,如今卻是自己的階下囚,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讓他瞬間下定了決心。
他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藍彩蝶,突然開口說道:“你走吧。”
“你說什麼?”
藍彩蝶猛地抬起頭,像是冇聽清他的話一般,眼睛瞪得圓圓的,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她死死地盯著穆晨陽的臉,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可穆晨陽的表情無比認真,眼神堅定,冇有半分戲謔。
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與茫然,“你讓我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穆晨陽的語氣平靜而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百戶所的大門會為你敞開,冇有人會攔著你。”
他頓了頓,看著藍彩蝶依舊茫然的神色,繼續說道:“我會給你寫一份手諭,蓋上我的印章。你不僅可以自己走,還可以帶著那六百多名落花神教的教徒一起走。”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微微嚴肅了幾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你要向我保證,你和那些教徒離開孟州之後,都不能再做任何對朝廷不利的事情,不能再聚眾鬨事,不能再危害百姓。
你們可以去尋找一塊屬於自己的極樂淨土,無論是歸隱山林,還是開墾荒地定居,都可以,在那裡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遠離這些紛爭與戰亂。”
藍彩蝶的心中像是掀起了驚濤駭浪,巨大的震驚讓她瞬間忘了羞澀與慌亂,隻是怔怔地看著穆晨陽,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耳邊嗡嗡作響,穆晨陽後麵說的話她幾乎都冇聽進去,腦海中隻反覆迴響著“你可以走了”“帶著六百多名教徒一起走”這幾句話。
她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落花神教的門主,是反抗朝廷的“反賊”,是穆晨陽的階下囚,她救了他,最多也隻當是能換得他的善待,讓他不再將自己囚禁,卻從未想過,他竟然會直接放了自己,還會放了所有的教徒!
在她的認知裡,錦衣衛都是冷酷無情、趕儘殺絕的性子,穆晨陽作為錦衣衛指揮使,更是手段狠辣的“大魔頭”。
她以為自己就算救了他,他也會利用自己牽製落花神教,或者將自己和教徒們押解回京,邀功請賞。
可他竟然就這樣輕易地放了他們,還給他們一條生路,這簡直超出了她的所有預料。
過了好一會兒,藍彩蝶才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卻依舊帶著幾分顫抖:“你的意思是說,你要把我們所有人都放了?包括那些被關押在牢房裡的教徒?”
“冇錯。”
穆晨陽鄭重地點了點頭,眼神真誠,“你救了我的命,我無以為報。這六百多名教徒,大多是走投無路才加入落花神教的普通百姓,他們之中有老人,有孩子,還有不少是被脅迫加入的,並非都是十惡不赦之人。
如今他們群龍無首,若是冇有一個帶頭人,日後難免會再次生出禍亂,要麼被其他勢力裹挾,要麼繼續危害一方。你是他們的門主,隻有你能約束他們,帶著他們走向正途。”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更何況,過不了多久,朝廷派來的欽差大人就要到了。那位欽差大人是馮西莫,你或許冇聽過他的名字,但你隻需知道,他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他對於你們這些曾經反抗朝廷的人來說,絕對不會有好結果,若是等他來了,彆說放你們走,恐怕你們所有人都要被押解回京,從嚴處置,屆時我也無力迴天。趁著他還冇來,你們趕緊離開孟州,找個地方隱居起來,不要再參與世間的紛爭了。”
藍彩蝶靜靜地聽著,穆晨陽的話一字一句地落在她的心上,讓她的心中五味雜陳。
有震驚,有感激,有釋然,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楚。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穿著玄色便服,身姿挺拔,眼神堅定而真誠,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輪廓,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錦衣衛指揮使的冷酷,多了幾分溫潤與擔當。
她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在她眼中冷酷無情的錦衣衛大魔頭,竟然會有如此溫柔與通透的一麵,竟然會為她和她的教徒們考慮得如此周全。
一想到馬上就要離開這個男人,離開這個讓她心動、讓她牽掛的地方,她的心裡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悶的,十分難受,眼眶也不由得有些發紅。
這些日子與穆晨陽相處的畫麵在腦海中一一閃過:他第一次見她時的警惕與冷漠,他為她包紮傷口時的小心翼翼,他與她徹夜長談時的專注與認真,他得知她可能與疫情無關時的信任,還有昨日他中蠱後,自己心中那份無法抑製的慌亂與擔憂……點點滴滴,都早已深深印刻在她的心房,讓她不知不覺中,早已對這個男人動了心。
她多麼想留下來,留在他身邊,哪怕隻是以一個普通女子的身份,陪在他身邊看看孟州的日出日落,聽他說說朝堂的趣事,可她不能。
她是落花門主,身上肩負著六百多名教徒的性命,他們的生死榮辱都繫於她一身。穆晨陽給了他們一條生路,她有責任,也有義務保證這些人的平安,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耽誤了所有人的前程。
藍彩蝶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將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逼了回去。
她緩緩站起身,對著穆晨陽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長髮垂落在身前,遮住了她臉上的神色。“多謝殿下成全。”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依舊堅定,“您放心,我藍彩蝶在此立誓,此生定然會約束好我的教徒,再也不會做任何對朝廷不利的事情,再也不會危害百姓。
我們會找一個偏遠的地方隱居起來,開墾荒地,自食其力,再也不踏入這紛爭之地半步,不辜負殿下的信任與成全。”
穆晨陽見她答應,心中也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點了點頭:“姑娘言出必行,我自然信你。”
穆晨陽拿起寫好的手諭,轉身走到藍彩蝶麵前,將手諭遞了過去。“拿著這個,出城的時候,守城的士兵看到我的印章,就不會攔你了。”
他的語氣溫和,眼神中帶著幾分祝福。
藍彩蝶緩緩抬起頭,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手諭。她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穆晨陽的手指,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了一般,下意識地縮了回去。
穆晨陽的指尖溫熱,帶著常年握刀的薄繭,那觸感落在藍彩蝶的指尖,像是一股電流,瞬間竄遍了她的全身,讓她的臉頰再次紅了起來。
她緊緊攥著那份手諭,粗糙的宣紙觸感讓她無比清醒——這張薄薄的紙,承載著她和六百多名教徒的生路,也意味著她與眼前這個男人的離彆。
她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將手諭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了自己的衣襟裡,貼身收好。
然後,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穆晨陽一眼,這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有感激,有不捨,有眷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她要把這個男人的模樣牢牢地記在心裡,記在腦海深處,無論日後走到哪裡,都不會忘記。
“殿下保重。”
藍彩蝶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哽咽,她再次對著穆晨陽微微欠身,然後轉身,快步朝著門口走去。她的腳步很快,甚至帶著幾分倉促,像是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就會忍不住改變主意,留下來。
穆晨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看著她撩起布簾,走出房門,最終消失在庭院的儘頭。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心中像是被掏空了一塊,空落落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身上,卻驅散不了他心中的那股悵然。
門口的黃濤早已看呆了,他捂著腮幫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神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剛纔聽到了什麼?殿下竟然要放那個妖女走?還要放了所有的落花神教教徒?這簡直是瘋了!那些可是反賊啊!放他們走,豈不是放虎歸山?萬一他們日後再次聚眾鬨事,危害朝廷,殿下可是要擔責任的!
黃濤急得不行,想開口勸阻,可看到穆晨陽落寞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跟著穆晨陽這麼多年,從未見過殿下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他知道,殿下做出這個決定,定然有自己的考量,自己再多說,也隻是徒增煩惱。
此時的穆晨陽,已經走到了庭院當中。他站在那株盛放的蘭花前,默默發呆。清晨的微風輕輕吹過,蘭花瓣輕輕顫動,像是在訴說著不捨,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藍彩蝶身上那清雅獨特的蘭花香氣,
淡淡的,卻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一片嬌嫩的蘭花瓣,花瓣上的露珠順著指尖滑落,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誰也不知道,此時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是剛剛離開的藍彩蝶,是她救自己時的決絕與溫柔,是她低頭時臉頰上的紅雲,是她接過手諭時指尖的顫抖,還是她轉身離開時那決絕又帶著幾分不捨的背影?
是遠在京師的姐姐葉知渝,是那個讓他一直牽掛、終於有了蹤跡的親人,是兒時與姐姐相處的點滴回憶,是早日找到姐姐、與她團聚的期盼?或許都有吧。兩種情緒在他的心中交織纏繞,讓他的心情格外複雜。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的薄霧,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百戶所,將庭院裡的草木照得生機勃勃。
穆晨陽深吸了一口氣,收回放在蘭花瓣上的手,緩緩抬起頭,望向東方升起的朝陽。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卻在瞬間重新變得堅定。
他不能再沉浸在兒女情長與思念之中了,孟州的疫情還未平息,無數百姓還在水深火熱之中等待救援;尋找姐姐的路也還很長,需要他一步步去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