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晨陽聞言,心中猛地一動,那股剛從噩夢中掙脫的恍惚瞬間被驅散了大半。他下意識地轉動眼珠,目光在陳設簡潔的臥室裡仔細掃視了一圈——靠牆的梨花木衣櫃門緊閉,窗邊的梳妝檯收拾得整整齊齊,銅鏡擦得鋥亮,映出窗外矇矇亮的天色,唯獨不見那個總是穿著月白色襦裙、帶著幾分嬌俏與桀驁的身影。
一股莫名的空落感悄然爬上心頭,他怔了怔,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湊到鼻尖輕嗅。鼻尖縈繞著一縷淡淡的蘭花香氣,不是窗外庭院裡蘭花的濃烈芬芳,而是一種清雅又獨特的幽香,混著些許少女特有的脂粉氣,熟悉得讓人心頭一暖。
這是藍彩蝶平日裡常用的香粉味道,這些日子在百戶所與她相處,他早已對這股香氣印象深刻,隻是從前從未這般清晰地在自己身上聞到過。
“她走了?”
穆晨陽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這三個字更像是喃喃自語,在寂靜的臥室裡輕輕迴盪,很快便消散在微涼的空氣中。
他垂下手,指尖還殘留著那縷幽香的餘韻,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先是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明明是她救了自己,醒來時卻連一句當麵的問候都來不及說,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可這失落轉瞬就被洶湧的感激取代,他清晰地記得藍彩蝶昨日焦急的神色,記得她那句“蠱蟲甦醒你就死定了”的急切警告,若不是她不顧安危出手施救,自己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哪裡還能安然地坐在這裡?
這份救命之恩,重逾千斤,讓他這個向來不輕易欠人情的錦衣衛指揮使,也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他緩了緩神,掀開蓋在身上的錦被,錦被上似乎也殘留著些許蘭花香氣,淡淡的,像是藍彩蝶從未離開過。
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他彎腰拿起放在床邊的玄色便服,動作略顯遲緩地穿戴起來——剛甦醒的身體還有些虛弱,運轉內力時雖已無滯澀之感,但四肢仍帶著幾分痠軟。
待他繫好玉帶,整理好衣襟,才轉身看向依舊捂著腮幫子、一臉委屈地站在門口的黃濤,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走,帶我去見藍彩蝶。”
“是!
黃濤連忙應了一聲,腮幫子的疼痛讓他說話都有些含糊,卻不敢有半分耽擱。他捂著腮幫子,腳步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給穆晨陽讓出通道,隨後一瘸一拐地在前麵引路。
他的半邊臉頰已經微微紅腫起來,剛纔那一拳穆晨陽雖是下意識出手,卻也用了幾分力氣,此刻碰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心裡更是委屈得不行,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暗自嘀咕:這殿下真是的,做噩夢也不看清楚人,平白讓我捱了這一巴掌。
還有那個妖女,也真是奇怪得很!明明是階下囚,卻在咱們百戶所裡來去自由,不僅能隨便進出殿下的臥室,還能在裡麵待上整整一天一夜,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誰也不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
殿下也是,對她百般縱容,好吃好喝地伺候著,現在還為了她,剛醒過來就急著要見她,真是搞不懂這兩人之間到底是什麼名堂。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不吐不快。
“您說她會不會是又耍了什麼蠱術?不然怎麼能讓殿下您對她這般不一樣?屬下聽說苗疆的女子最會用狐媚手段迷惑男人,殿下您可一定要小心啊,彆被她騙了!”
穆晨陽跟在黃濤身後,腳步匆匆,腦子裡全是藍彩蝶的身影,根本冇心思理會黃濤的碎碎念。
他能理解黃濤對藍彩蝶的敵意,畢竟藍彩蝶是落花神教的門主,是他們的“階下囚”,而黃濤又是忠心護主的性子,自然會擔心自己被藍彩蝶所害。
可隻有穆晨陽自己知道,藍彩蝶並非黃濤口中那般“妖女”,她雖行事桀驁,懂蠱術,卻有自己的底線,否則也不會拚儘全力救他,更不會在談及疫情時,明確表示自己不屑於用蠱術殘害百姓。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百戶所的庭院,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籠罩著庭院中的草木,空氣微涼,帶著些許濕潤的水汽。
庭院裡的那株蘭花開得正盛,花瓣上沾著晶瑩的露珠,微風一吹,露珠輕輕滾動,散發出濃鬱的芬芳,與穆晨陽身上殘留的藍彩蝶的香粉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
穆晨陽的腳步微微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株蘭花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藍彩蝶站在花旁的模樣——那日她穿著月白色襦裙,指尖輕輕拂過蘭花瓣,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眉眼彎彎,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柔,與平日裡的桀驁判若兩人。
“殿下,快到了,前麵就是藍姑孃的住處。”
黃濤的聲音打斷了穆晨陽的思緒,他回過神,加快腳步跟上黃濤,不多時便來到了一間位於後院角落的房間門口。
這間房間比穆晨陽住的臥室略小一些,卻也收拾得乾淨整潔,門口掛著淺藍色的布簾,布簾邊緣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花,正是藍彩蝶的風格。
穆晨陽停下腳步,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又理了理額前的碎髮,似乎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精神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些許忐忑——他不知道藍彩蝶為何會悄無聲息地離開,也不知道此刻找到她,該如何開口表達自己的感激。稍作平複後,他輕輕伸出手,撩起門口的布簾,緩緩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房間的寧靜。穆晨陽抬眼望去,隻見藍彩蝶正坐在房間正中的一張梨花木椅子上,身上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襦裙,隻是裙襬有些褶皺,顯然是昨日匆忙間未曾整理。
她微微低著頭,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她的發間跳躍,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穆晨陽的腳步頓了頓,目光仔細打量著她,心中不由得一緊。他發現藍彩蝶的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像是一張薄薄的宣紙,彷彿輕輕一戳就會破。
她的嘴脣乾裂起皮,冇有了往日的紅潤光澤,連平日裡總是靈動有神的眼眸,此刻也失去了光彩,眼神空洞地落在身前的地麵上,帶著明顯的疲憊與虛弱,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許是聽到了房門開啟的聲音,藍彩蝶的身體微微一顫,像是被驚醒的小鹿。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與穆晨陽的視線撞在一起,眼神瞬間閃爍了一下,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般,連忙避開了他的目光,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
白皙的臉蛋上像是被染上了兩抹胭脂,瞬間泛起兩朵淡淡的紅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將她蒼白的臉色襯得格外嬌豔,也沖淡了幾分她身上的虛弱感。
穆晨陽並冇有注意到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慌亂與羞澀,也未曾深思她為何會如此虛弱——他隻當是昨日解蠱耗費了她不少心力。
他快步走到她麵前,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微微欠身,對著她拱手行禮,動作標準而鄭重。
“多謝彩蝶姑娘出手相救,”
他的聲音溫和而真誠,眼神中滿是感激,“這份恩德,在下冇齒難忘。若不是姑娘仗義相助,我恐怕早已性命不保,今日也無法安然站在這裡與你相見。隻是昨日我中途便昏睡了過去,不知彩蝶姑娘用的是何種方法對我施救?過程是否順利?有冇有耗費太多心神?”
他一連問了三個問題,語氣中帶著真切的關切。昨日藍彩蝶那般急切,他不難猜到解蠱之事定然凶險,此刻見她如此虛弱,心中更是多了幾分擔憂。
藍彩蝶的臉因為他的關切又紅了幾分,她輕輕咬了咬乾裂的嘴唇,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快速顫動了幾下,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掙紮。
她的指尖緊緊攥著裙襬,布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指節微微發白。
聽到穆晨陽詢問施救之法,她的身體又微微一顫,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與猶豫——她怎麼能告訴他,自己是用本命蠱救了他?怎麼能告訴他,從今往後,他們二人的性命便緊緊相連,他生她生,他亡……她亡?
她怕,怕穆晨陽會覺得她是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束縛他,怕他會因此厭惡自己,更怕他會覺得這份恩情太過沉重,從而對自己產生隔閡。
“你不用問了。”
藍彩蝶的聲音細若蚊蚋,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般,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我們苗疆的獨門蠱術,複雜得很,就算我跟你說了,你也聽不懂。你……你隻要知道,你現在已經冇事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