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夜,比城北要熱。
不是燈火多,而是人雜。酒肆、賭檔、暗巷擠在一塊,吆喝聲、笑罵聲混成一團,白天看著像生意,到了夜裏,全是刀口下的規矩。
趙日天到的時候,沒有人迎。
他站在街口,看了一會兒人流,才往裏走。
陸行舟跟在後麵,低聲道:“這地方的人,眼雜。”
“正好。”趙日天說,“讓他們看清楚。”
他們進的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門臉舊,招牌歪,酒味卻衝。裏頭坐滿了人,說話不避人,罵人不避刀。
趙日天剛坐下,就有人注意到他。
不是因為穿著。
是因為他太穩了。
這種地方,坐得住的人,通常不是好惹的。
很快,一個穿灰褂子的漢子走過來,拎著壺酒,也不問,直接坐在對麵。
“趙老闆?”那人笑了一下,“城西這兩天,動靜不小。”
趙日天端起碗,喝了一口,才抬眼看他。
“城南的訊息,傳得快。”
“吃這碗飯的,不快不行。”灰褂子靠近了些,“有人想借你一把刀。”
“借誰的?”趙日天問。
“你的。”那人盯著他,“也借你的名。”
趙日天沒立刻接話。
他知道,城南的人找上門,絕不是為了替他出頭。
“說清楚。”他說。
灰褂子壓低聲音:“北街的‘鐵算盤’,最近在擠我們的人。他背後那條線,和城西轉運點,是一脈的。”
趙日天目光一動。
果然。
“你們想讓我出麵?”
“不是出麵。”灰褂子搖頭,“是站著不動。”
趙日天笑了。
“我站著不動,他就會動?”
“會。”灰褂子肯定,“你現在,就是那根刺。”
趙日天明白了。
城南這是要借他的存在,逼北街先出刀。
“事成之後呢?”他問。
“賬,各算各的。”灰褂子說,“但從今往後,城南有你一席。”
趙日天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他隻是起身,把酒錢放下。
“我不喜歡被借。”他說,“但我更不喜歡,被當成沒看見的人。”
灰褂子目送他離開,臉上的笑慢慢收起。
第二天,北街果然動了。
不是直接找趙日天。
而是動了灰巷的一條外圍貨線。
下手很重。
三個人被打斷手腳,貨被扣,話放得很明白——
“誰碰城西的賬,誰就滾出城。”
訊息傳到趙日天這裏時,灰巷的人都在看他。
看他怎麽接。
趙日天沒有說話。
他隻是讓人把受傷的抬進來,讓周槐清點損失。
然後,他點了一個名字。
“鐵算盤。”
陸行舟一愣:“現在?”
“現在。”趙日天說。
他不需要挑日子。
對方已經替他挑好了。
北街的賭檔,在一條死衚衕裏。
門口不顯眼,裏麵卻熱鬧。
趙日天到的時候,正趕上一桌賭局散。
鐵算盤坐在最裏麵,臉瘦,眼利,看見趙日天,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趙老闆,稀客。”
趙日天沒坐。
他站著,看著對方。
“我的人,被你動了。”
鐵算盤慢慢把籌碼推開:“城裏的規矩,你踩了。”
“我踩的是賬。”趙日天說,“不是街。”
鐵算盤眼神冷下來。
“賬在哪兒,街就在哪兒。”
這話一落,屋裏的人都站了起來。
空氣一下子繃緊。
趙日天沒有退。
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小步,讓對方的人本能地握緊了刀柄。
“你想怎麽了?”鐵算盤問。
“要一個說法。”趙日天說。
“說法?”鐵算盤笑出聲,“你拿什麽要?”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一陣騷動。
有人闖進來,低聲在鐵算盤耳邊說了幾句。
鐵算盤臉色變了。
他抬頭再看趙日天,眼裏第一次多了點審視。
“城南的人,已經在動了。”趙日天語氣很平,“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說。”
“第一,把人放了,線退回去。”
“第二,我今天不動你,但明天,整條北街都會知道,你先退了一步。”
鐵算盤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裏的人,手心都出了汗。
最後,他揮了揮手。
“人,放。”
這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
趙日天轉身就走。
沒有多餘的話。
這一夜之後,城裏的人終於看清了一件事。
趙日天不是靠灰巷站起來的。
灰巷,隻是他手裏的第一塊地。
而從這一刻開始,他已經有資格,被江湖點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