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開始做事之後,我才發現,之前那些碰壁,其實都不算什麽。
真正的難,是每天醒來,都得重新麵對現實。
天還沒亮,我就起了。
屋裏冷,風從門板的縫裏鑽進來,帶著一點潮氣。林小桃縮成一團,睡得正沉,手卻不自覺抓著我衣角。沈清婉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整理昨天洗好的衣服。
她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我去鎮上。”我低聲說。
她抬頭看我,點了點頭。
“鍋裏留了粥,路上小心。”
簡單一句話,卻讓我心裏穩了不少。
出門時,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這間破屋。
它依舊破敗,屋頂甚至還有一處漏水沒補好,可我忽然覺得,它已經不是“暫時落腳的地方”了。
而是根。
今天要做的事不少。
前幾天試賣的效果不錯,但問題也開始暴露出來。
第一,成本太高。
第二,製作太慢。
第三,一旦量上來,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肥皂這東西,看似簡單,真要在這個時代做成能穩定賣錢的貨,卻處處是坑。
堿不好找。
木灰要反複篩,油脂要淨,比例差一點,做出來的東西要麽太軟,要麽裂開。
昨天晚上,我對著那幾塊失敗品看了很久,第一次感到一種類似“創業焦慮”的情緒。
不是沒路,是路太窄。
鎮上的木匠鋪在南街。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
木匠姓周,年紀不小,手藝很好,但脾氣怪,之前我來過一次,被他不鹹不淡地打發了。
“又是你。”
他頭也不抬。
“有事?”
“想做個模具。”我說。
他這才抬眼看我。
“什麽模具?”
我把提前畫好的簡圖遞過去。
木匠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你這東西……不是吃的,也不是用來裝酒的。”
“洗用。”我說。
他哼了一聲。
“怪玩意兒。”
話雖這麽說,卻沒把圖紙還給我。
我知道,他在算。
不是算能不能做,是算值不值得。
“價錢你開。”我說,“但我有個條件。”
他看我。
“模具,隻給我用。”
木匠這次抬頭看我很久。
“你倒是想得美。”
“我可以多付。”我補了一句。
沉默了一會兒。
“先做一個。”他說,“成了再說。”
這已經是進展。
出來時,我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緊張,是興奮。
事情在動。
哪怕慢。
中午的時候,我去了一趟酒坊。
不是刻意,隻是順路。
可我心裏清楚,這“順路”裏,有多少成分是我自己給自己找的理由。
酒坊裏很安靜。
她正在擦櫃台。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眼睛微微一亮,卻很快壓了下去。
“你來了。”
不是“又來”,也不是“怎麽來了”。
隻是一句很平常的招呼。
“路過。”我說。
她笑了一下,沒拆穿。
“喝點水?”
我點頭。
她倒水時,袖口滑下來一點,露出纖細的手腕。
我注意到,她的手上有繭。
不是粗糙,是常年幹活留下的。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她和我以為的那種“靠夫家過日子的寡婦”不一樣。
她是真的在撐。
“生意怎麽樣?”她隨口問。
“剛起步。”我說。
“起步最難。”
她把水放到我麵前,手指不經意碰到我的指背。
一下,很輕。
卻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沒有立刻收回,而是自然地繼續倒第二杯水。
“要是需要地方放東西,可以先放我這。”她說,“後院空。”
我愣了一下。
這句話,看似隨意,卻很重。
在這個年代,倉儲、場地,本身就是門檻。
我沒有立刻答應。
“我再想想。”
她點頭,沒有失落,也沒有催。
“你慢慢來。”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卻讓我心裏微微一暖。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偏暗。
林小桃坐在門檻上等我,見我回來,立刻站起來。
“你今天回來得晚。”
她語氣裏有點不滿,卻又掩不住擔心。
“事多。”
我把買來的鹽和油放下。
她幫我整理,一邊絮叨。
“鎮上的人說你最近老往外跑……”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怎麽了?”
她抬頭看我,眼神有點複雜。
“沒什麽。”
晚飯很簡單。
粥,鹹菜。
卻吃得比往常安靜。
夜裏,我在燈下算賬。
一筆一筆。
成本、售價、能承受的失敗次數。
沈清婉坐在我對麵,幫我理著今天用過的紙。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我點頭。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來,輕輕按在我手背上。
“慢慢來。”
隻是三個字。
卻讓我心裏繃著的那根弦,忽然鬆了一點。
林小桃趴在桌邊,看著我們,忽然哼了一聲。
“你隻跟他說。”
語氣不重,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情緒。
我看了她一眼。
她別過臉,卻又很快湊過來,手肘壓在我另一隻手上。
“我也會幫你的。”
燈火搖晃。
兩隻手,一左一右。
我坐在中間,忽然覺得這一刻,比任何一次賺到錢,都要真實。
創業這條路,遠比我想象中難。
可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而有些關係,也在這些日複一日的瑣碎裏,悄悄發生著變化。
下一步,是擴量。
也是風險真正開始集中的時候。
我合上賬本,心裏已經有了決定。
這條路,我會走下去。
不管慢,還是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