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埠口的血腥味散得很慢。
趙日天回到灰巷時,天已經亮透。街口賣早食的攤子剛支起來,熱氣騰騰,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但他清楚,昨晚那點動靜,已經順著水路傳開了。
地下的訊息,從來不靠公告。
靠的是活下來的人,和沒死透的恐懼。
他沒有回住處,而是直接進了後院的小屋。
門一關,外麵的聲音被隔絕在外。
屋裏隻坐著三個人——
曹瘦子、陸行舟,還有一個新麵孔。
那人三十來歲,身材不高,卻結實,左手虎口有一層老繭,明顯是常年握器械留下的。坐得很直,眼神卻不鋒利,反而有點收斂。
“叫周槐。”那人自己開口,“以前在西邊礦場幹過。”
趙日天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說話。
礦場出來的,要麽狠,要麽命硬。
“你怎麽找到這兒的?”趙日天問。
“不是我找你。”周槐搖頭,“是他們把我推過來的。”
“他們?”
“昨晚西埠口,有人斷了腿。”周槐語氣平穩,“那人是我舊識。他說,你缺人。”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
趙日天卻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缺什麽樣的人嗎?”
“知道。”周槐抬頭,“缺那種,不問你對不對,隻問你接下來要幹什麽的人。”
屋裏一靜。
曹瘦子下意識嚥了口唾沫。
陸行舟的目光卻亮了。
趙日天沒立刻答應。
他站起身,在屋裏走了兩步,停在窗前。
“我不缺打架的。”他說,“我缺能守線的。”
周槐點頭:“我能。”
“憑什麽?”
“憑我知道哪條線,一旦斷了,人就會餓。”
這話,說得太實在。
趙日天轉過身,看著他。
“從今天起,你跟著曹瘦子,先不碰刀,隻看賬、看人、看路。”
周槐沒有不滿,隻是低頭應了一聲。
第一張網,已經悄悄放下。
接下來三天,城裏異常安靜。
沒有報複,沒有挑釁。
但趙日天反而更警惕。
真正的麻煩,從來不是第一拳。
他開始收緊所有線。
肥皂鋪不再對外擴點,隻維持原有客源;
粗米改成三日一送,不再囤貨;
布匹的走量直接砍掉三成。
賬麵上的銀子在少。
但流動更穩。
“你這是在示弱?”曹瘦子有些看不懂。
“不是示弱。”趙日天翻著賬,“是讓他們以為,我撐不住了。”
“那萬一他們真動手呢?”
“那就說明——”趙日天抬頭,“他們比我還急。”
第四天夜裏,急的人來了。
不是青背會。
是一個從沒露過麵的名字——
孫掌櫃。
人是通過中間人遞的話,說想見一麵。
地點選在城東一間茶樓,二樓靠窗。
趙日天隻帶了陸行舟。
孫掌櫃四十多歲,穿得幹淨,手指白淨,明顯不幹髒活。但他坐在那裏,氣卻很穩。
“趙老闆。”他先拱手,“年輕有為。”
“孫掌櫃。”趙日天坐下,“直說吧。”
孫掌櫃笑了笑。
“你這幾天收線太急,有人看不懂。”
“看不懂,就別看。”趙日天端起茶,沒喝。
“可有人怕。”孫掌櫃壓低聲音,“怕你哪天,把刀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比如?”
“比如城裏的鹽路。”
趙日天眼神微動。
鹽。
這纔是真正的命根子。
他沒接話,隻等對方繼續。
“我可以當沒看見你在西埠口做的事。”孫掌櫃緩緩說道,“但你得保證,不再往上爬。”
趙日天終於笑了。
“你們怕的不是我爬。”
“是怕我爬上去以後,不給你們留位置。”
孫掌櫃臉色一僵。
“年輕人,路走太快,容易摔。”
“我摔不摔,不重要。”趙日天放下茶杯,“重要的是——”
“你們現在,已經攔不住我了。”
這次會麵,沒有談崩。
但也沒談成。
趙日天離開茶樓時,天已經黑了。
街道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他卻清楚地感覺到——
有幾道目光,已經黏在他背後。
回到灰巷,他沒有聲張。
隻是讓陸行舟悄悄把人分成三組,輪換巡夜。
又讓周槐開始記錄一件事——
哪些人,最近在打聽他。
地下勢力不是一夜成形的。
它是靠一次次試探、一次次對峙、一次次選擇站隊堆出來的。
趙日天站在巷口,看著夜色一點點壓下來。
他知道,下一步,不會再是談生意。
而是——
真正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