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埠口的夜,像一鍋沒蓋蓋子的水。
碼頭木板被踩得吱呀作響,鹹濕的河風裹著魚腥味往人鼻子裏鑽。趙日天站在堆貨的陰影裏,背後是灰巷這邊湊出來的十幾號人。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前方,青背會的人已經開始清點銀錢,銅錠落進木箱的聲音清脆又紮耳。那是他們的命脈——糧路一斷,城南至少半個月要亂。
趙日天目光掃過碼頭。
他看得很細。
卸貨的力夫站位太散,顯然沒預料到今晚會出事;
巡夜的人在外圈,卻心不在焉;
真正能打的,全圍在賬桌附近。
這不是防守陣型,這是生意場的習慣動作。
他在心裏迅速推了一遍路線。
斷哪?
不是賬桌。
是船。
“動。”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
下一瞬,灰巷的人同時分開。
不是往前衝,而是兩側包抄。
趙日天沒有跑,他走得很穩,沿著貨堆之間的窄道向前逼近。刀還在鞘裏,但他的手已經貼在刀柄上。
第一聲叫罵響起時,他已經看到火把晃動。
“誰——”
話沒說完,火把被人一腳踹進水裏。
黑暗落下。
混亂隨之炸開。
碼頭這種地方,一亂就全亂。
貨箱被推翻,力夫四散逃命,青背會的人第一時間拔刀,卻發現自己背後已經沒路了。
趙日天停下腳步。
前方五碼,一個青背會的打手正轉身,刀剛舉起來。
兩人目光對上。
那一瞬間,趙日天清楚地看到,對方眼裏不是狠,是慌。
他沒猶豫。
刀出鞘。
不是劈,是送。
刀尖貼著肋骨滑進去,又被他迅速抽出。
血沒立刻噴,男人卻已經跪了下去。
這是他第一次親手傷人。
沒有想象中的惡心,也沒有所謂的熱血沸騰。
隻有一個念頭——
快。
他繼續往前。
另一側,陸行舟已經和人纏在一起。
碼頭狹窄,長刀不好使,很多人直接用短刃。碰撞聲、喘息聲、悶哼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場沒有節奏的鼓點。
趙日天看見曹瘦子被逼退兩步,背靠貨箱。
對麵的人壓得很凶。
他腳步一轉,從側麵切入。
不是正麵硬拚。
他一腳踹在對方膝彎,趁人失衡,一刀橫掃。
刀刃刮過對方手腕,刀掉了。
趙日天沒補第二刀。
他轉身就走。
他要的不是殺光。
混亂持續了不到一刻鍾。
卻足夠致命。
當碼頭重新亮起火把時,地上已經躺了七八個人,重傷的、斷筋的都有。
韓魁站在船頭。
他沒動手。
隻是看著。
趙日天隔著人群看見他,兩人目光再次對上。
這一次,沒有試探。
趙日天走過去。
“糧,今晚走不了。”他說。
韓魁喉結動了一下。
“你這是要翻臉。”
“不是。”趙日天搖頭,“是換規矩。”
“什麽規矩?”
“以後,糧路、布路、日用品——”趙日天頓了頓,“我在的地方,我說了算。”
碼頭一片死寂。
這句話太重了。
重到不是宣戰,是立旗。
韓魁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人都開始不安。
“你知道這會惹誰嗎?”他低聲問。
“知道。”趙日天回答得很快,“所以我才來。”
如果隻是青背會,他根本不需要這麽做。
他要的是——
讓後麵的人看見。
韓魁最終歎了口氣。
“這條路,給你一半。”
“不夠。”
“那你要多少?”
“我要你站在我這邊。”
這話一出,青背會的人瞬間騷動。
韓魁抬手壓住。
“理由?”
趙日天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
“因為接下來,會有人想直接踩死我。”
“你不站我這邊,下一個倒的就是你。”
這一夜,沒有再動刀。
但很多人的命運,已經在無聲中被改寫。
趙日天離開碼頭時,天色微亮。
他身上的衣服沾了血,卻不是自己的。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西埠口。
那裏燈火依舊。
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
地下的水,已經被他親手攪渾了。
而他,也正式踏進了這條再也回不了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