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風,開始往灰巷這邊吹。
不是自然的風,是人挪位置帶出來的氣流。
趙日天站在鋪子後院,手裏捏著一塊新製的肥皂。成色不錯,油脂比例調得剛好,泡沫細密,不刺手。這東西,從最開始隻是洗手用,到現在,已經被城裏不少人當成“體麵物件”。
他盯著那塊肥皂看了片刻,隨後把它丟進木盆裏。
“讓下麵的人停一停。”
曹瘦子一愣:“停哪一塊?”
“所有對外擴張的。”趙日天說,“隻保城內,老路子照走。”
曹瘦子心裏一緊,卻沒多問,轉身就走。
這是趙日天一貫的風格——
他一旦收線,就一定是要放更狠的東西。
當天晚上,灰巷裏少見地安靜。
平日裏該有的討價還價、吵鬧爭執,全沒了。鋪子燈還亮著,人也在,卻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看不見的訊號。
趙日天坐在裏屋,麵前攤著賬本。
不是全部賬,隻是三條線——
肥皂、粗米、布。
這三樣東西,看著不起眼,卻已經在城裏形成了一條互相咬合的鏈子。
肥皂走的是中上層,講究幹淨、體麵;
粗米走的是底層,價格穩、量大;
布則卡在中間,既能做人情,也能壓成本。
三條線的錢,加在一起,每月淨入已經過千兩。
這不是暴利。
但這是穩利。
穩到讓人眼紅。
第二天一早,麻煩就來了。
不是官麵。
是“自己人”。
陸行舟帶回來一個訊息:
城南的“青背會”,昨晚連夜開會。
沒請灰巷。
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他們想幹什麽?”曹瘦子壓著聲音問。
趙日天沒立刻回答。
他隻是合上賬本,說了一句:“他們想試試,我的底線在哪。”
午後,試探來了。
一車粗米,在城南口被扣。
理由很幹淨——
“米中摻沙。”
送貨的夥計被打了,但沒重傷;米被扣了,但沒毀。
這不是搶。
這是點你一下。
趙日天聽完,隻說了一句:“讓人回來。”
曹瘦子急了:“不爭?”
“不爭。”趙日天搖頭,“現在爭,是給他們台階。”
當晚,青背會的人主動來了。
三個人。
穿得不顯,走路卻穩,明顯是常年在刀口混的。
領頭的叫韓魁,三十出頭,眼神沉,不多話。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屋。
這是規矩。
趙日天出來,看了他一眼。
“米的事,不是我幹的。”韓魁先開口。
“我知道。”趙日天說。
“那你還不找我?”
“找你,就成你幹的了。”趙日天語氣平淡。
韓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人,說話直。”
“活得久,話才直。”
兩人對視了幾息。
空氣開始緊。
“有人不想你繼續往外鋪。”韓魁說,“他們覺得,你這套做法,會壞規矩。”
“誰的規矩?”
“老規矩。”
趙日天點頭。
“老規矩裏,有不準賣肥皂這一條嗎?”
韓魁沒接。
“有不準賣米、賣布這一條嗎?”
韓魁依舊沉默。
趙日天向前一步,壓低聲音。
“那他們怕的,不是規矩。”
“是我不靠規矩賺錢。”
這句話落下,韓魁臉色終於變了。
他意識到一件事——
眼前這個人,不是靠一條線吃飯的。
是已經織成網的。
“我今天來,不是找你麻煩。”韓魁緩緩說道,“是提醒你一句。”
“說。”
“他們可能,會換種方式。”
“比如?”
“斷人。”
第三天夜裏,斷人來了。
灰巷外,兩名負責布線的夥計,被人堵在巷口。
不是偷襲。
是正麵。
對方四個人,沒蒙麵,沒廢話。
隻說了一句:“回去告訴趙日天,別越線。”
然後動手。
動作很快,很狠,但留了分寸——
筋傷,骨不折。
這是行內手法。
意思很清楚:
今天斷你手,明天才斷你命。
訊息傳回來時,天剛亮。
曹瘦子臉色發白。
陸行舟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趙日天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
“叫人。”
“叫多少?”
“所有能打的。”趙日天語氣不高,卻很穩,“不去城南。”
“那去哪?”
“去西埠口。”
那裏,是青背會真正的糧路。
這一次,趙日天沒有講規矩。
他知道——
地下勢力真正成形的第一步,不是賺錢,是選一個地方,讓別人知道你敢掀桌。
西埠口的夜,很亂。
碼頭燈火晃眼,人聲雜。
趙日天站在陰影裏,看著不遠處青背會的人卸貨。
他沒動。
他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當第三輛車落地、貨款開始清點時,他抬了抬手。
下一刻,灰巷的人動了。
不是亂衝。
是切線。
先斷退路,再壓主事人。
刀出鞘的聲音,被碼頭的浪聲吞掉。
第一聲慘叫響起時,韓魁已經明白——
這不是警告,這是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