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風,是從灰巷先變的。
最早不對勁的,不是衝突,是缺貨。
周小河拿著賬來找我時,聲音壓得很低。
“鹽少了兩成。”他說,“不是被截,是……拿不到。”
我沒抬頭。
“哪條線?”
“城北外河。”他頓了一下,“昨天還能走,今天對方說——船不夠。”
“船不夠?”我笑了笑,“這是最敷衍的理由。”
我翻了翻賬。
不是一條線,是三條。
而且缺口卡得很準——
不致命,但足夠讓人心慌。
這是嚴先生的風格。
他不砍你一刀,他讓你自己懷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
“灰巷呢?”我問。
“表麵沒事。”周小河說,“但底下人開始囤貨。”
我點頭。
囤貨,說明開始不信賬了。
我站起身。
“叫曹瘦子。”
曹瘦子來得很快,比前幾次都快。
但這一次,他坐得不穩。
“你也感覺到了?”我問。
他沒否認。
“有人在外麵放話。”他說,“說跟著你,遲早被清。”
“誰放的?”
“沒名字。”他苦笑,“但方向很清楚。”
我看著他。
“那你怎麽想?”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換。”他說,“但我也不想被當成第一個。”
這話說得很實在。
我點頭。
“那就別當第一個。”我說,“當第二個。”
他一愣。
“什麽意思?”
“今晚開始。”我說,“灰巷的貨,先走一半。”
“另一半?”
“我自己出麵。”
這話一出,他臉色明顯變了。
“你要露麵?”
“對。”我說,“他們想看我底有多深。”
“那就讓他們看。”
當晚,我親自去了外河。
沒帶太多人。
陸行舟、謝三,還有陳三水。
陳三水是我刻意帶的。
他不顯眼,但眼睛一直在動。
外河碼頭比南岸集小,卻更亂。
我剛站定,就有人迎上來。
不是刀,是笑臉。
“趙爺,稀客。”
說話的是個中年人,胖,手指很短。
“聽說你最近走貨不太順。”他說。
“你聽得挺快。”我回。
“城北這地方,風一吹就全知道。”
我看著他。
“你是管船的?”
“算是。”他笑,“大家給麵子。”
我沒繞。
“船為什麽停?”
他歎了口氣。
“不是停,是怕。”
“怕什麽?”
“怕明天賬一翻,今天的人就沒了。”
這話說得很漂亮。
我點頭。
“那我給你一個明天。”
他愣了一下。
我從懷裏拿出一張紙。
“這是我明天要走的貨。”我說,“照常走。”
“出事,算我的。”
他眯起眼。
“趙爺,這話可重。”
“所以我親自來。”我說,“不躲。”
空氣安靜了一瞬。
他忽然笑了。
“那就試試。”
貨是在子時走的。
走得很慢。
慢到足夠讓所有人知道。
我站在碼頭邊,看著第一船離岸。
沒出事。
第二船。
第三船。
直到第四船的時候,動靜來了。
不是劫,是撞。
一條空船橫著衝出來,直接撞向貨船側舷。
這一撞不致命,卻足夠翻貨。
陸行舟動得最快。
他沒衝船,而是直接躍上撞來的那條空船。
那船上果然有人。
不是水匪,是練過的。
兩刀一交,火星四濺。
我沒動。
我在等。
等看是誰先露底。
第三個影子從暗處躍出時,我才動。
不是拔刀,是往前走。
“現在收手。”我說,“還來得及。”
沒人應。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我抽刀。
這一次,我出手很穩。
不是因為我習慣了,是因為我知道——
這一刀不隻是砍人,是給所有暗線一個答案。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水麵安靜下來。
沒死人,但都見血。
那胖子站在一旁,臉色發白。
“趙爺……”他聲音有點抖。
“船繼續走。”我說,“賬照舊。”
他連連點頭。
第二天,城北的風向變了。
不是因為我贏了誰。
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我敢自己站出來。
嚴先生的暗線,被逼得提前亮相。
這一步,他算錯了。
因為他以為我會等。
而我選擇了——
先把棋子走完。
回程路上,陳三水一直沒說話。
直到快進城,他才開口。
“你昨晚,其實可以不出麵。”
“可以。”我說。
“那你為什麽還來?”
我看了他一眼。
“因為賬到這一步,已經不是算錢了。”
“是算命。”
他沉默了。
我知道,這句話他會記很久。
當天夜裏,周小河來報。
“外河的船,全開了。”
“灰巷那邊呢?”
“有人退了。”他說,“也有人想補位。”
我點頭。
“記名字。”我說,“但不急著收。”
“讓他們再等等。”
這一次,我不怕等。
因為我已經感覺到——
嚴先生那邊,開始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