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巷出事,比我預想的要快。
第三天夜裏,周小河來找我時,鞋底全是泥,額頭都是汗。
“出貨被截了。”他說,“不是外麵的人。”
我正在看賬,筆停了一下。
“說清楚。”
“是灰巷自己人。”他低聲說,“曹瘦子下麵,有人私走了一船鹽。”
這事不大,卻很要命。
不是因為一船鹽值多少錢,而是因為——
賬剛走明,第一刀就從裏麵捅出來。
我沒罵人。
也沒立刻動。
我合上賬本,站起身。
“人在哪?”
“還在灰巷。”周小河說,“沒走遠,估計在試你。”
我點頭。
“那就不讓他試完。”
進灰巷的時候,天剛黑。
巷子口比前幾天多了人,但站得散,明顯沒統一號令。
我沒急著進去。
先在巷口站了一會兒。
站到裏麵的人開始不自在。
曹瘦子出來得很快。
“趙爺。”他笑得有點僵,“這麽晚?”
“來散步。”我說。
他當然不信。
“聽說你這邊少了一船鹽。”我繼續說,“我來問問。”
曹瘦子的笑收了。
“底下人手腳不幹淨,我會處理。”
“你處理?”我看著他,“怎麽處理?”
“該打打,該罰罰。”
“打誰?”
“李麻子。”
“你的人?”
“算是。”
我點頭。
“那我看看。”
他臉色變了。
“這點小事,不勞你……”
我抬手,打斷他。
“我不是來勞神的。”我說,“我是來讓灰巷,繼續走賬的。”
這話一落,巷子裏安靜了一瞬。
我往裏走。
沒人敢攔。
李麻子是在一間破屋裏被拖出來的。
人不高,臉有點腫,明顯已經被揍過,但眼神還在飄。
他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喊:
“趙爺!我也是被逼的!”
“誰逼你?”我問。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沒等。
“鹽去哪了?”
“賣了。”
“賣給誰?”
“……城北。”
這就夠了。
我點了點頭。
“賬記了嗎?”
“沒。”
“銀子呢?”
“還、還沒到手。”
我看著他。
“那你賭得挺大。”
他嚥了口唾沫。
“我以為……以為賬就是個說法。”
這句話,說得很真。
也正因為真,才危險。
我轉頭看向曹瘦子。
“你聽見了?”
曹瘦子沒說話。
“他不是壞。”我繼續說,“他是覺得你罩得住。”
這話像一把鉤子,直接鉤在曹瘦子的喉嚨上。
我又看回李麻子。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現在殺你嗎?”
他搖頭。
“因為你要是死在這。”我說,“灰巷的人,會覺得我狠。”
“狠,鎮不住賬。”
他眼睛一亮。
以為自己活了。
下一瞬,我卻對陸行舟點了下頭。
陸行舟上前,一刀落在他手腕上。
不是砍斷,是挑筋。
李麻子的慘叫瞬間炸開。
我沒皺眉。
“但你要是還能走。”我說,“賬就立不住。”
我轉向眾人。
“從今天起。”我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灰巷的賬,錯一筆,斷一條路。”
“不是殺。”
“是讓你再也走不了歪路。”
沒有人說話。
隻有李麻子的喘氣聲。
我看著曹瘦子。
“你的人。”我說,“你背。”
曹瘦子臉色發白,卻還是點了頭。
“我背。”
“那就好。”
我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鹽追回來。”我說,“原價補賬。”
“補不上。”
“那就賣地。”
“賣完還不夠?”
“那就人頂。”
這話一出,巷子裏徹底沒了聲。
回去的路上,周小河走得很慢。
“你是不是覺得我狠了?”我問。
他搖頭。
“我隻是……第一次見這種立規矩的方法。”
“規矩不是給好人用的。”我說,“是給想鑽空子的人看的。”
他點頭。
“那灰巷算穩了嗎?”
“沒有。”我說,“但它知道,歪一次,會疼。”
這就夠了。
第二天,鹽被追回。
不是全數,但賬補齊了。
曹瘦子親自來交賬,眼圈發黑。
“以後灰巷,不走暗貨。”他說。
我看著他。
“不是以後。”我說,“是從昨晚開始。”
他低頭。
我知道,這個人暫時被壓住了。
不是因為忠,是因為怕。
怕也是一種穩定。
傍晚,有人來找我。
是個我沒見過的年輕人。
衣服普通,站得筆直。
“趙爺。”他說,“我想跟你做事。”
“你是誰?”
“我叫陳三水。”他說,“昨晚,灰巷的事,我都看見了。”
“你是李麻子的人?”
“不是。”他搖頭,“我是搬貨的。”
“那你來找我幹什麽?”
他想了想。
“我覺得,你這邊。”他說,“能活得久。”
我看著他。
“那你就留下來看看。”
這不是收人。
是給機會。
但我心裏清楚——
真正的勢力,不是我去找的,是自己走過來的。
夜深。
我一個人坐在燈下,把灰巷的賬重新抄了一遍。
賬很幹淨。
幹淨得讓我有點不安。
因為我知道,下一步,不會再這麽簡單。
嚴先生不會隻看。
他會動。
而動之前,他一定會試我底線。
我吹滅燈。
黑暗裏,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這條地下線,已經不是退得回去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