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先生來得很早。
不是清晨,是天剛蒙亮那一會兒,街上連賣粥的都還沒支攤。
我正在倉裏核前一日的賬,周小河在一旁低聲報數,聲音還不算穩,但已經有了點樣子。
門外有人輕敲。
不是急,也不是試探,是很篤定的節奏。
我沒抬頭。
“進。”
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得不顯眼,灰布袍,鞋底幹淨,走路時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身後隻跟了一個人,年紀更輕,眼神卻冷。
我一眼就知道,這就是嚴先生。
不是因為氣場,是因為他進門後,看賬的方式。
不是掃,是停。
他站在那張桌子前,看了足足五息,才抬頭看我。
“賬寫得很細。”他說。
“因為不想重寫。”我回。
他笑了一下。
“年輕人,賬寫太細,容易得罪人。”
“得罪人,總比被人糊著強。”
這句話說出口,屋裏一靜。
嚴先生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你比我想的要直。”
“我不繞彎。”我說,“你要談什麽?”
他沒急著坐。
“南岸集。”他說,“你拿得太快。”
“我沒搶。”我看著他,“是你們沒人接。”
這話不算客氣。
但他還是坐下了。
坐的位置,正好在我對麵,沒有越線。
“你知道南岸集背後牽著什麽嗎?”他問。
“鹽、布、船。”我說,“還有幾條我暫時沒碰的線。”
他眯了眯眼。
“你碰的,已經夠多了。”
我把賬合上。
“那就說清楚。”我說,“你要我退,還是要我停?”
“都不是。”
“那就是要分。”
他這次沒否認。
“城北我讓你進。”他說,“但有個條件。”
“說。”
“賬,不出城。”
我聽明白了。
他不是要錢,是要控製範圍。
“可以。”我說。
他明顯愣了一下。
“你不問為什麽?”
“問了你也不會說真話。”我回,“我隻要知道,你現在不想掀桌。”
他笑出了聲。
“有意思。”
他站起身。
“趙日天。”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你這人,留著是個麻煩。”
“那你為什麽不現在解決?”
他看著我。
“因為你現在,還算好用。”
這話說得很實在。
我也沒裝。
“那就合作。”我說,“在你覺得我不好用之前。”
他點頭。
“城北有個地方,叫灰巷。”他說,“三天後,我讓人帶你去。”
“那是給你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
沒有威脅,也沒有客套。
這種人,最危險。
他走後,陸行舟纔出聲。
“你信他?”
“不信。”我說,“但我信他現在不想亂。”
“那灰巷呢?”
“試刀的地方。”
我站起身。
“他給我地盤,是想看我怎麽用。”
“用得狠了,他收。”
“用得軟了,他吞。”
周小河聽得額頭冒汗。
“那我們怎麽辦?”
“照舊。”我說,“賬繼續記,人繼續招。”
“灰巷,不急著吃。”
這一步很反直覺。
但我清楚——
新地盤不是用來擴的,是用來驗人的。
第三天夜裏,我去了灰巷。
沒帶太多人。
陸行舟、謝三,再加上週小河。
巷子很窄,房子舊,燈不亮。
這裏的人,看人的眼神都帶著防備。
我們剛站定,就有人從暗處出來。
不是一個,是七八個。
領頭的是個瘦高男人,臉上有道舊疤。
“新來的?”他問。
“接手的。”我說。
他冷笑。
“這裏沒手可接。”
我沒解釋。
我隻是把賬遞給他。
“灰巷最近三個月,走貨十七次。”我說,“每次抽兩成。”
“多出來的那一成,我不問去哪了。”
他臉色變了。
“你查我?”
“不是查。”我說,“是算。”
我收回賬。
“今晚不收你的人。”我說,“隻收一件事。”
“以後灰巷的貨,走明賬。”
“你要是覺得吃虧。”我看著他,“現在可以走。”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最後,他笑了。
“你這人,膽子真大。”
“膽子不大,活不到現在。”
他伸出手。
“我叫曹瘦子。”
我和他握了一下。
很用力。
我知道,這一握不是結盟,是暫時不動刀。
但對我來說,夠了。
回程的路上,謝三低聲說:
“他們不會老實。”
“我知道。”我說,“但賬會讓他們慢慢老實。”
夜風吹過巷口。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隻盯著一個生意點的人了。
現在,我得盯人。
盯他們什麽時候動,什麽時候亂,什麽時候露底。
這條地下線,一旦鋪開,就不能停。
停了,就會被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