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碼頭的血味還沒散。
我坐在倉裏,木門半掩,外頭人來人往,卻沒人敢大聲說話。昨夜活下來的人,都在用眼睛重新打量這個地方。
不是看地盤,是看誰坐在裏麵。
那張賬紙就放在我麵前,壓著一塊鎮紙,是從庫房裏翻出來的舊銅塊。寫下第一個名字之後,我沒有急著繼續。
賬不能寫得太快。
寫快了,就像是搶。
我等。
等第一個人自己走進來。
腳步聲很輕,卻很穩。
是那個船工。
臉上有血,已經幹了,撬棍被他洗過,靠在門邊。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說話。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叫什麽?”
“周小河。”他說。
“昨晚為什麽動手?”
他喉結動了一下。
“再不動,就輪到我了。”
很實在的答案。
我點頭。
“識字嗎?”
“會點。”
“那過來。”
他愣了一下,還是走近了。
我把筆遞給他。
“寫你的名字。”
他接筆的手有點抖,但沒推辭,在我寫過的名字下麵,一筆一劃地寫了“周小河”三個字。
字不好看,但不歪。
我合上賬。
“從今天起,你管南岸集的散工。”我說,“工錢、抽成、賠付,全記清。”
他猛地抬頭。
“我?”
“你。”
“我不懂賬。”
“我教。”我說,“你隻要記住一件事。”
“賬寫錯了,可以改。”
“心偏了,改不了。”
他站直了,深吸一口氣。
“我不偏。”
我看著他。
“那你活得會比昨晚久。”
他走的時候,背挺得很直。
我知道,這條線算是落了第一根樁。
白臉男人是在日上三竿才來的。
他換了衣服,臉還是白,但眉眼比昨晚沉了許多。
“趙爺。”他拱手。
我沒讓座。
“你昨晚欠我一條命。”我說。
他沒否認。
“是。”
“那條命,今天不收。”我說,“先記賬。”
他抬眼看我。
“你想要什麽?”
“南岸集明麵上的三成。”我說,“地下的,我不動。”
他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三成太多。”
“昨晚要是我退了。”我看著他,“你連一成都留不住。”
這話不狠,卻準。
他沉默了很久。
“給我三天。”
“今天。”我說。
他咬牙。
“行。”
他轉身要走,我卻又叫住了他。
“你叫什麽?”
“白慎。”
“白慎。”我重複了一遍,“從今天起,你對外還是你。”
“對內,賬要過我。”
他點頭。
這一下,不是投靠,是繫結。
我不需要他忠心,我隻要他沒法抽身。
下午,陸行舟坐在門口磨刀。
他磨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麽。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昨晚第一刀,怕嗎?”
他搖頭。
“第二刀呢?”
他頓了一下。
“有點。”
“第三刀?”
“忘了。”
我笑了一聲。
“那就對了。”
他看著我。
“你不像第一次。”
我沒回答。
現代人有個壞習慣——
做決定前,會把最壞的結果想完。
我昨晚能出刀,不是因為我狠,是因為我已經想過“如果我不出,會怎樣”。
那種結果,我不接受。
“接下來呢?”他問。
“穩三天。”我說,“不擴,不打。”
“讓所有人知道,賬是真的。”
他點頭。
“那嚴先生?”
“他不會馬上來。”我說,“他要看。”
“看什麽?”
“看我會不會把這塊地方,變成他最討厭的樣子。”
第三天傍晚。
賬房第一次對外結算。
周小河站在桌後,聲音不大,卻清楚。
“卸貨三十二船,抽成一成五。”
“傷三人,賠銀八貫。”
“昨夜焚毀木樁兩根,記損。”
底下的人一開始還有不服,後來發現——
銀子沒少,賬還更明白了。
這是最危險的一步。
因為當賬變清的時候,總會有人發現——
原來自己被吃過。
果然,天黑前,有人鬧事。
不是刀,是嘴。
三個老貨商堵在門口,吵著說抽成不該變。
我沒出去。
我讓周小河去。
他開始還慌,後來站住了。
“賬在這。”他說,“昨夜以前你們拿多少,我不問。”
“今夜以後,不照賬走的,別來南岸集。”
對方罵罵咧咧地走了。
沒動手。
因為他們看見了門口的陸行舟。
也看見了我。
我沒動,隻是站在陰影裏。
有時候,不動,比動更像威脅。
夜裏,白慎來報。
“城北有人遞話。”
“誰?”
“嚴先生的人。”
我點頭。
“他說什麽?”
“說想見你。”
我笑了。
“終於坐不住了。”
我站起身,披上外衣。
“回他一句。”
“我在南岸集。”
“要見,就自己來。”
這話一送出去,我就知道——
下一階段,要開始了。
不是碼頭混戰。
是桌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