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從水麵反射過來的。
我衝出門時,碼頭那邊已經亂成一鍋滾油。不是一群人亂砍,是三撥人各自找各自的目標,像早就分好了桌。
有人守倉,有人堵路,有人專砍落單的。
這是老手的打法。
陸行舟貼在我左後側,他不問路,也不問去哪,隻盯著我的腳步。謝三已經不在視線裏,但我知道他會守住後巷——那是我們今晚唯一的退路。
第一聲金鐵相撞在我右前方炸開。
一個矮壯漢子從陰影裏撲出來,刀走橫劈,想斷腿。
我沒退,腳往前一踏,刀身下壓,硬吃他這一刀。震得虎口發麻,但他的刀被壓住了。
下一瞬,我抬膝,撞在他腹下。
不是要命,是要他彎腰。
陸行舟的刀從側麵進來,短、狠、準,直接切進鎖骨下緣。血噴出來,他卻沒倒,反而撞在我身上。
我順勢一推,把他送進火光裏。
沒補刀。
不是心軟,是沒時間。
碼頭已經徹底亮了,火光下人影拉得很長,誰是誰看不清,但站位看得清。
我看見白臉男人的人,已經在收縮。
他們原本是來逼我走的,現在卻被第三撥人逼得隻能自保。
這就是嚴先生的手段。
不需要你死,隻要你亂。
我一邊往前壓,一邊大聲喊了一句:
“南岸集今晚不封賬——誰活下來,誰記賬!”
聲音不算洪亮,但在混亂裏反而紮耳。
有人聽見了。
一個原本在躲刀的年輕船工愣了一下,隨即抬頭看我。他手裏隻有根撬棍,卻突然轉身,朝著追他的人砸過去。
這一棍砸得不重,卻砸在節奏上。
有人跟著動了。
不是因為我多有威望,是因為他們終於明白——
今晚不站隊,明天連賬上的名字都不會有。
第二次正麵衝突來得很快。
三個蒙臉的,從船底竄出來,動作整齊,明顯不是碼頭混子。
刀法很幹淨。
這是嚴先生的人。
我心裏一沉,卻沒退。
退了,剛聚起來的那點氣就散了。
我迎著中間那人走過去。
他先出刀,直刺,不花哨。
我側身讓過,刀背反敲他手腕,沒敲中骨頭,隻是讓他手一偏。
這一下不夠。
左邊那人的刀已經到了。
我低頭,幾乎貼著刀鋒鑽過去,肩膀被劃開一條口子,熱的。
陸行舟頂上來,替我擋住第三個人。
我和中間那人貼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的汗味。
我沒砍他喉。
我刀尖下沉,直接捅進他大腿內側。
這一刀進去,他整個人就軟了。
不是死,是廢。
我把他往前一推,當盾。
後麵那人下意識收刀。
就是這一瞬。
我反手一抹。
血濺在火光裏,顏色發暗。
我沒去看結果,轉身就走。
因為我知道——
這一步,我已經踩進去了。
不是生意,不是賬,是命。
等我再回頭,白臉男人正看著我。
不是敵意,是震住了。
他衝我點了一下頭。
不是認主,是預設。
這一夜,他要借我的刀,活下來。
我沒拒絕。
因為我也要借他的地盤,站住腳。
後半夜,火被壓下去。
不是滅,是燒夠了。
地上躺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夠分量。
謝三回來了,手臂掛彩,眼睛亮。
“後巷守住了。”他說,“有人想繞,被我砍回去了。”
陸行舟站在我身邊,刀還在滴血。
他看著我,低聲問了一句:
“接下來呢?”
我看著被火烤得發黑的碼頭木樁。
“接下來。”
“記賬。”
天快亮的時候,我坐在倉裏,用一張幹淨的紙,寫下第一個名字。
不是我的。
是那個拿撬棍砸人的船工。
字寫得不算好,但很穩。
那一刻我很清楚——
地下這條線,不是靠喊出來的,是靠一筆一刀,慢慢記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