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燒完的灰還沒冷,我就知道他們不會給我緩衝的時間。
嚴先生這種人,從不靠情緒做事。他給你遞信,不是提醒,是標記——我知道你在哪了。
南岸集當天夜裏就開始變味。
最先變的不是人,是聲音。
原本天黑後,碼頭那邊還有零星的吆喝聲,船工罵娘,酒肆裏擲骰子的響動。可那天晚上,子時一過,聲音像被人一刀切斷。
太幹淨了。
我站在二樓窗邊,看著下麵那條泥路,心裏反而踏實了一點。
安靜到這種程度,說明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清場。
謝三在樓下守著,手按在刀柄上,沒抬頭。
陸行舟靠在牆邊,像是在數呼吸。
他有點緊。
不是怕,是不習慣。
在離城前,他打的每一架,都有“上麵”的影子罩著。現在不一樣了,這裏沒有人替我們兜底。
我輕聲開口:“今晚不走。”
謝三一愣:“不換地方?”
“換了也沒用。”我說,“他們不是來找地方,是來找人。”
我轉身下樓。
剛踩到最後一階台階,門外就有人敲門。
敲得很慢,很禮貌。
三下。
我示意謝三別動,自己走過去,把門拉開。
外頭站著五個人。
站位很講究,半弧形,既不顯威脅,又封了路。
中間那人三十來歲,臉白,眉細,穿的是舊袍子,但袖口洗得很幹淨。
他先拱手。
“趙爺。”他說,“借一步說話。”
我沒請他進來。
“就在這說。”我回。
他笑了一下,不意外。
“南岸集的規矩,趙爺可能還不熟。”他說,“夜裏動刀,是要報數的。”
“我沒動刀。”我說。
“可你動了線。”他說。
這句話一落,我就知道——他不是嚴先生的親信。
是地方上的老派。
這種人,最恨的不是搶生意,是改玩法。
“你們想要什麽?”我問。
他沒直接答。
而是側開一步。
後麵的人抬出一口箱子,放在地上,開啟。
裏麵是賬。
不是一本,是一摞。
紙張發黃,字跡雜亂,全是走貨、抽頭、賠償。
“這是南岸集十年的賬。”他說,“你進來,第一天就把它攪亂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賬沒問題,問題是——
它本來就不該這麽清楚。
“你們怕我讓賬變亮。”我說。
他點頭。
“亮了,就要有人負責。”他說,“老規矩,是沒人負責。”
我笑了。
“那你們來找我,是想讓我繼續糊著?”
“不是。”他搖頭,“是讓你走。”
“現在?”
“今晚。”
我沒說話。
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就在這時,陸行舟動了。
不是拔刀,是往前走了一步,正好卡在門檻上。
很自然的一步。
卻把門裏門外,分成了兩塊。
那白臉男人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這位是?”
“我的人。”我說。
他看著陸行舟的手,停了兩息。
“練家子。”
“活下來的那種。”我補了一句。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權衡。
南岸集這種地方,誰都不想第一個死人。
但他最終還是抬了抬手。
後麵兩個人上前。
刀沒出鞘,但位置已經到了。
我沒退。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走,可以。”我說,“賬留下。”
白臉男人笑了。
“趙爺果然是生意人。”他說,“賬留下,你走。”
我搖頭。
“不是這個賬。”我說,“是從現在開始的賬。”
他臉色沉下來。
“你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抬眼看他,“今晚之後,南岸集的賬,我來記。”
這話等於當眾掀桌。
他身後的人手已經按住刀柄。
我知道,下一步就是血。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打鬥,是——
船撞樁的聲音。
很重。
所有人都下意識回頭。
我沒回。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陸行舟低聲說了一句:“來了。”
下一瞬,碼頭方向亮起火光。
不是一處,是三處。
火起得很快,像是提前潑過油。
白臉男人猛地轉頭看我。
“你的人?”
“不是。”我說。
他怔了一下。
那就更糟了。
因為這意味著——
有第三方下場了。
而且動作比他們更狠。
火光照亮夜色的那一刻,我終於看清楚嚴先生的真正打法。
他沒來找我。
他在逼所有人站隊。
如果今晚南岸集亂了,死了人,那賬就徹底回不去了。
我看著白臉男人,一字一句地說:
“現在不是你讓我走。”
“是我們一起,扛過去。”
他咬牙。
“你憑什麽?”
我看了一眼火光。
“憑我比你們,更不怕賬清。”
話音剛落,遠處已經傳來喊殺聲。
不是一夥,是三股人。
局,徹底亂了。
我抽刀。
不是對著白臉男人。
而是對著黑夜。
“謝三。”我低聲說,“守住後巷。”
“陸行舟。”我看向他,“跟我。”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猶豫。
刀出鞘的聲音很輕。
但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
從今晚開始,我不再隻是躲在結構後麵的人。
我要讓他們知道,新規則,是用血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