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城那天,沒有人送我。
這是我自己定的規矩。
如果一個人需要被簇擁著才能離開,那說明他已經離不開這裏了。
我隻帶了兩個人。
謝三,還有陸行舟。
周魁被我按在床上,他罵了我半個時辰,罵到聲音嘶啞,最後隻剩一句話:“你別死在外頭。”
我沒接。
這種話,接了就成負擔。
出城走的是南線,一條不在任何賬本裏的舊路。以前是走私鹽的,現在連乞丐都不願意來。
我選這裏,是因為沒有故事。
故事多的地方,刀也多。
剛出城三十裏,第一件事就出了問題。
不是埋伏,是跟蹤。
很幹淨的手法,不近不遠,三個人,輪流換位。
陸行舟最先察覺,他沒說話,隻在馬背上比了個極低的手勢。
我看懂了。
不是嚴先生的風格。
嚴先生的人,喜歡把你圍死。
這批人,是在等。
我心裏有數了。
“前麵林子。”我低聲說,“進去。”
謝三猶豫了一下:“那地方不好走。”
“就是不好走,他們才會進。”
進林不到百步,馬聲一亂。
第一支箭是從左後方來的,射得不狠,但角度刁。
我翻身下馬,箭擦著肩過去,釘在樹上。
沒有喊殺。
這是行內人。
第二支箭沒來,來的是人。
三道影子貼地撲近,刀不亮光,隻取腿。
我沒拔刀。
我用的是石頭。
不是暗器,是地上的碎石。
第一塊砸膝,第二塊砸腕。
不致命,但夠亂。
謝三這時候已經動了,他不和人拚,專砍繩索——對方帶著鉤索,顯然是想活捉。
陸行舟慢了一拍。
不是手慢,是猶豫。
就是這一瞬,一個黑影貼近他身側,刀鋒幾乎進肋。
我撞了過去。
不是救,是頂。
我們一起滾進泥裏。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
離城之後,我不再是坐鎮的人。
我得自己擋。
混戰持續不到十息。
對方發現抓不住,撤得很快,連屍體都沒留下。
林子裏隻剩呼吸聲。
陸行舟靠在樹下,臉色發白。
“不是嚴先生的人。”他說。
“我知道。”我應了一聲。
“那是誰?”
我沒立刻回答。
我走到那支箭旁,把箭拔出來,看了眼尾羽。
剪得很糙。
“是城裏的人。”我說,“自己養的。”
謝三罵了一句。
這比嚴先生更麻煩。
說明我“退”的訊息,被人當成了可趁之機。
我們沒有再停,連夜換路。
第二天傍晚,到了南岸集。
這是個三不管的地方。
官不進,幫不管,商人來了一次就不想來第二次。
但我喜歡這裏。
因為規則是現寫的。
剛落腳,就有人來試我。
不是打,是價。
一個本地掮客,開口就要我三成,換“安全”。
我沒還價。
我讓他坐下喝茶。
喝到第三杯,他手開始抖。
不是因為我,是因為陸行舟。
陸行舟什麽都沒做,隻是坐在旁邊,把袖口一點點捲上去。
露出的不是刀,是舊傷。
那種傷,隻有在刀口下活過的人才認得。
掮客走的時候,態度變了。
不是怕,是識趣。
當晚,我第一次開會。
隻有三個人。
“從今天開始。”我說,“我們不搶地盤。”
謝三一愣:“那我們來這幹什麽?”
“搶結構。”我說。
他們沒懂。
我繼續講。
“地盤是死的,人會跑,線會斷。”我說,“結構不一樣。”
“結構是——誰離不開誰。”
我在地上畫了個圈,又畫了幾條線。
不是城,是關係。
“貨、訊息、護路、清賬。”我說,“我們隻做介麵,不做源頭。”
陸行舟這次聽懂了。
“你是說,讓別人給我們打工?”
“不。”我搖頭,“是讓他們以為自己在打工,其實在依賴。”
這是我作為現代人,唯一的優勢。
我知道什麽東西最難被替代。
不是武力,是流程。
第三天,我們接了第一單。
不是大貨,是麻煩。
兩個小勢力因為一批走錯路的貨,準備開打。
我不站任何一邊。
我隻給了他們一個選擇——
由我保管,按規矩走。
規矩是我定的。
第一條:不見麵。
第二條:不討價。
第三條:違約,斷線。
他們答應了。
貨走完那天,兩邊都沒死人。
但他們都開始用我。
這是最好的結果。
第四天夜裏,真正的麻煩來了。
嚴先生的人,終於找到了南岸集。
不是大張旗鼓,是一封信。
信很短。
隻有一句話:
“你以為換地方,就換命?”
我把信燒了。
火光裏,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這不是逃亡。
這是升級。
而從這一刻開始,我要麵對的,不再是某一個人。
而是——
整個地下世界,對“新規則”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