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護貨之後,我沒有立刻慶功。
人散了,血洗了,貨送到了,該有的“江湖流程”全走完,可我心裏一直壓著一件事——
隊伍在混亂時,反應並不一致。
有人等命令,有人自作主張,有人隻顧自己。
這不是誰忠誰奸的問題,是沒有共識。
第二天一早,我把參與護貨的十幾個人全叫到了後院。
不喝酒,不擺席。
人一到齊,我就把那天的路線圖攤在桌上。
“這裏。”我用刀鞘點在山道那個拐彎,“塌方是假,箭是真。誰第一個發現不對?”
沒人說話。
我沒催。
過了一會兒,一個瘦高的漢子站出來,說是他先看到林子裏影子不對。
“你為什麽沒傳信?”
他低頭:“我以為是錯覺。”
我點頭,又問:“那第二個?”
又有人站出來,說他看到前隊停得太突然。
“你為什麽沒動?”
“鎮北的人在前,我不敢越。”
我一個一個問下去。
不是為了追責,是為了弄清楚——
每個人腦子裏,判斷事情的標準是什麽。
問完,我把刀放在桌上。
“今天不是算賬。”我說,“是立規矩。”
這話一出,氣氛明顯變了。
江湖人怕兩樣東西:
一是沒規矩,
二是突然有規矩。
“從今天起,”我慢慢說,“遇到異常,不用等命令,先做三件事:保命、護貨、留訊號。”
我讓人把這三條寫下來,貼在碼頭、倉房、落腳點。
不是喊口號,是要反複看。
可規矩這東西,一旦立了,就一定會撞上人。
第三天晚上,事就來了。
城南的一個小碼頭,是我新接手的。原本是散幫的地盤,我沒硬搶,是給了錢、留了活路。
可那天夜裏,有人私下把一船貨直接放走了。
不是被搶,是自己放的。
我收到訊息時,天已經黑透。
我沒驚動太多人,隻帶了周魁、謝三,還有那天護貨裏反應最快的兩個人。
碼頭邊風大,水聲拍得人心裏空。
船已經不在。
我讓人把守夜的兩個拖出來,一個已經嚇軟了,另一個還在硬撐,說什麽都不知道。
我沒打他。
我蹲下來,盯著他眼睛。
“那船,值二百三十兩。”我說,“你放走的,不是貨,是命。”
他嘴唇發白,還是咬牙。
我點點頭,起身。
“去,把劉二叫來。”
劉二是這個碼頭原來的頭目,現在掛在我名下做事。
人很快到了,一看這陣仗,臉色就不對。
“趙爺,這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你心裏清楚。”我打斷他,“你的人放船,不走賬,不報信。”
他沉默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試探。
有人想看看,我立的規矩,值不值錢。
我沒當場發作。
我讓人把那兩個守夜的帶走,又讓劉二回去等訊息。
回程路上,周魁忍不住問:“不現在處理?”
“現在處理,隻能處理一個碼頭。”我說,“我要知道,後麵是誰。”
第二天,我故意放出風,說這事我壓下了,隻讓人賠錢。
第三天,城西的一個落腳點,賬又出了問題。
不是同樣的手法,但同樣的味道。
到這一步,我已經基本確定——
有人在串線。
我開始反著來。
不查賬,不問人,而是讓幾個“反應慢、嘴不嚴”的人,故意接觸不同線的人。
不是釣魚,是看流向。
第四天晚上,線頭露出來了。
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一個叫許成的,跟著我時間不長,但人聰明,會說話,之前幾次行動都很積極。
我在一處偏僻的茶棚見他。
沒帶多少人。
他看到我時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鎮定下來。
“趙爺找我?”
我點頭,讓他坐。
“最近幾條線不太安穩。”我說,“你覺得是什麽原因?”
他想了想,說是下麵人不懂事,得慢慢教。
說得滴水不漏。
我喝了口茶,看著他。
“如果教不好呢?”
他笑了笑:“那就換人。”
這句話一出口,我心裏已經定了。
太輕鬆了。
我放下茶杯。
“那船貨,是你讓放的。”
不是問,是陳述。
他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慌,是冷。
“趙爺,”他說,“你現在攤子大了,不可能事事盯著。鎮北那邊,也不是你一個人的朋友。”
這話說得很直。
我點頭。
“所以你覺得,提前站隊,是聰明?”
他沒否認。
風吹進茶棚,燈晃了一下。
我站起來。
“你算錯了一件事。”
他抬頭。
“你以為我現在立規矩,是為了管人。”
我俯身靠近他。
“不是。”
“我是為了知道,什麽時候該殺人。”
他猛地起身,手已經摸向袖口。
但他慢了。
周魁從側麵一腳踹翻桌子,謝三直接撲上去扣住他的手腕。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許成被按在地上時,還在掙。
我踩住他的背。
“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說,“但你是第一個讓我知道——這條路,不能心軟。”
我沒在茶棚動手。
我把他帶回了倉房。
第二天一早,城裏就傳開了——
趙日天立規矩,第一次見血。
不是亂殺,是點名。
那天之後,線條開始變得清晰。
有人退,有人怕,也有人更靠近。
我站在碼頭,看著水麵,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我已經不隻是“混江湖的人”了。
我在塑形。
而這東西,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