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的人來得很快。
不是敲鑼打鼓那種,也不是梁文策露麵,而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中年人,穿得幹淨,說話溫和,像個走商的賬房。
他進門第一句話就讓我確認了一件事——
鎮北已經把我當成“同級對手”看了。
“趙當家。”他拱手,“鎮北這次,想請你幫忙護一趟貨。”
不是求,也不是命令。
是合作。
我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隻是讓人上茶,慢慢聽他說。
貨不走明路,不進市集,要走一段水路再轉山道,最後進西嶺。表麵看是鹽鐵,實際裏頭夾了點“不能見光”的東西。鎮北的人負責前段,我負責中段。
我聽得很仔細,心裏卻在算另一筆賬。
這不是護貨,這是試探。
如果我答應,他們能摸清我的人、我的排程、我的反應速度;
如果我拒絕,他們就能名正言順把我排除在圈外。
這桌子,我已經坐下了,不能再被踢走。
“可以。”我說。
那中年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但我話沒說完。
“不過路線我要看,時間我要改,人手我要自己挑。”
他愣了一下,很快點頭。
“這是自然。”
自然個屁。
這是我第一次在明麵上改鎮北的節奏。
等人走後,周魁忍不住低聲問我:“你不怕他們借機埋你?”
“怕。”我說,“但更怕不進去。”
我回屋,把最近半個月的賬、人員調動、碼頭進出全攤在桌上。
謝三站在一旁,一句話不說。
我沒避著他。
“你看。”我用手指在桌上點,“現在我們的問題,不是打不過,而是亂。”
周魁皺眉。
“哪裏亂?”
“哪裏都亂。”我說,“人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隻知道聽命。今天能修船,明天就能護貨,後天又要掄刀。”
這是江湖的常態。
但我不想要這種常態。
“我要分線。”我說。
周魁一愣。
“什麽意思?”
“碼頭一線隻管進出,不碰刀;山路一線隻管護送,不經賬;城內一線隻負責情報,不露麵。”
我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畫。
不是圖,是結構。
我腦子裏浮現的,不是幫派,而是以前見過的那些公司架構、專案分組、許可權隔離。
這東西在這個時代,很新。
“他們彼此不知道太多。”我說,“出了事,也燒不到全部。”
周魁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你這是……防自己人?”
“不是防。”我搖頭,“是不讓他們背不該背的罪。”
這話不是裝好人。
我太清楚,一旦盤子大了,出事是必然的。
問題隻在於——會死多少人。
護貨那天來得很快。
天還沒亮,我們的人就動了。
我沒騎馬,沒站前頭,而是混在中段偏後的位置。
不是慫,是我知道——
真正的變數,從來不是正麵。
山道比預想得窄,林子也密,風一吹,樹影晃得人心煩。
我手一直沒離開刀柄。
果然,在第三個拐彎處,變故來了。
不是伏擊,是阻斷。
前頭的鎮北隊伍突然停了。
訊號傳回來,說前方塌方。
我第一反應不是過去看,而是回頭。
果然,後路也開始亂。
不是塌,是人。
有人在林子裏放箭,射得不準,但夠亂。
這是要把隊伍切開。
我沒喊殺,也沒衝。
我讓人迅速收縮,把貨圍成一圈,同時派兩個人貼著林邊跑,不是追人,是看方向。
這就是現代人的毛病——
遇事先判斷目的。
對方不求殺,隻求亂。
那就說明,他們在等更大的東西。
果然,不到半刻鍾,正麵林子裏衝出來一隊人。
不是鎮北的對頭,是我認得的旗號——
黑水寨。
這事一下子就明瞭了。
這是局中局。
鎮北用我試水,黑水寨想撈現成。
我拔刀那一刻,沒有怒,隻有一種清醒到冷的感覺。
“別追。”我對身邊的人說,“守住圈。”
對方人多,但不整。
我讓人頂住正麵,自己帶著周魁從側麵鑽林。
不是要抄後,是要打頭。
我很清楚,隻要頭亂了,這群人自己就散。
林子裏視線差,拚的不是招式,是判斷。
有一次我幾乎被一刀劈中肩膀,是謝三拉了我一把。
他沒說話,隻是咬著牙。
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來。
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
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
頭目倒下的時候,黑水寨的人果然開始退。
不是潰敗,是心散。
半個時辰後,山道重新安靜下來。
貨沒丟,人死了幾個,但沒亂套。
鎮北那邊的人看我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不是審視,是忌憚。
回程路上,周魁低聲問我:“你早就知道?”
“不是知道。”我說,“是準備了最壞的。”
這是我身上最明顯的“異類感”。
我不信運氣,隻信預案。
那天夜裏,我坐在燈下,把這次行動一條一條記下來。
哪裏慢了,哪裏亂了,哪裏能提前避開。
謝三站在門口,傷已經包好。
“趙爺。”他說,“你是不是……不把自己當江湖人?”
我抬頭看他。
“我當。”我說,“但我不想隻當。”
江湖拚命,我懂。
可如果隻能靠命,那這條路,太短了。
而我,要走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