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的反擊,沒有風聲。
這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們沒有再來談條件,沒有卡賬,也沒有動貨。河上照舊,倉裏照舊,連之前那些若有若無的“關照”,都一夜之間消失了。
太幹淨了。
我在後院坐著,看著日頭從屋簷爬到牆根,又從牆根滑下去,心裏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周魁也感覺到了。
“他們在等。”他說。
“等什麽?”
“等你自己亂。”
我沒反駁。
因為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第三天傍晚,亂子從內部起的。
不是叛逃,不是泄密,是失誤。
修船那邊,一艘新修好的貨船,下水時出了問題。不是大問題,是船底的一道補板沒釘牢,進水不快,但在夜裏走遠了,船就會沉。
幸好發現得早,人沒事,貨也搶救回來。
但這事,不該發生。
我把修船的人全叫來,一個一個問。
沒人推脫,也沒人爭辯。
最後,所有目光都落在一個人身上——
謝三。
他是最早跟過來的那批人之一,手藝穩,話不多,一直在最關鍵的地方幹活。
“你說。”我看著他。
謝三臉色發白,卻還是站得很直。
“那塊板,我親手釘的。”他說,“沒理由出問題。”
“那為什麽會鬆?”
他沉默了。
周圍的人開始躁動。
我抬手,讓他們安靜。
“你最後一次檢查,是什麽時候?”
“昨晚。”他說,“走之前。”
“走之後呢?”
“……我不知道。”
這話一出,我心裏已經有數了。
“昨晚,誰和你一起走的?”
謝三猶豫了一下,報了一個名字。
那是個不起眼的小工,前兩天剛被調去搬貨。
我讓周魁把人帶來。
那小工一進門就跪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早就準備好要跪。
“趙爺。”他哭著說,“不是我想的,是他們逼我!”
“誰?”
“鎮北的人。”他抬頭,“他們說隻要我動一下手,不出人命,就給我一條正路走。”
我心裏一沉。
不是因為這事,是因為——
他們選的切口,太準了。
不是動我,不是動賬,是動我最不該出問題的地方。
這是在告訴我:
你再大,也隻是個人。
我沒立刻發落那小工。
我讓所有人都出去,隻留下週魁和謝三。
屋裏很安靜。
謝三低著頭,拳頭攥得很緊。
“你信他?”周魁低聲問我。
“我信他被利用。”我說。
“那你怎麽處理?”
我沒立刻回答。
我走到謝三麵前。
“你跟我多久了?”
“從白水幫那事之後。”他說。
“你覺得,我信你嗎?”
他抬頭,眼睛發紅。
“信。”
我點頭。
“那你覺得,別人信你嗎?”
他愣住了。
這就是問題。
我現在不是一個人,我是一群人的方向。
哪怕謝三是清白的,隻要這事不處理清楚,後麵每一次失誤,都會被算到他頭上。
這是鎮北真正的狠。
他們不殺你,他們讓你自己吃人。
我轉身,對周魁說:“把那個小工送走。”
“送哪?”
“鎮外。”我說,“給他點錢,讓他消失。”
周魁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我又叫住他。
“告訴他一句話。”
“什麽?”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他路。”
周魁走後,屋裏隻剩我和謝三。
他已經明白了。
“趙爺。”他聲音很低,“你要我怎麽做?”
我看著他,心裏一陣發緊。
“我不能留你在這個位置。”我說。
他點頭:“我懂。”
“但我也不能殺你。”我繼續說,“那會亂。”
他苦笑了一下。
“那就是……讓我走?”
我搖頭。
“不是走。”我說,“是換。”
我給了他兩個選擇。
一,離開這條線,去最底層,從頭幹起;
二,留在我身邊,但不再碰關鍵。
他幾乎沒有猶豫。
“我選第二個。”他說。
我點頭。
“那從今天起,你隻做一件事。”
“什麽?”
“跟著我。”
這不是信任,是責任。
我需要一個人,時刻提醒我,我走的這條路,隨時會踩死人。
當晚,我沒睡。
我坐在院子裏,反複想這件事。
如果今天我一怒之下殺了謝三,鎮北就贏了。
如果我什麽都不做,我自己就會散。
這是他們給我的選擇。
第二天一早,梁文策那邊有了回信。
不是他本人,是一句話。
“鎮北同意共擔押線。”
我看著那句話,心裏卻沒有半點輕鬆。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認輸。
這是——
他們承認我有資格繼續坐在桌邊了。
但桌邊的位置,從來都是最危險的。
周魁問我:“接下來呢?”
我站起身,看著漸漸熱鬧起來的鎮子。
“接下來。”我說,“我們要學會一件事。”
“什麽?”
“在不動聲色裏,先人一步。”
這一局,我沒輸。
但我也清楚——
下一局,不會再給我試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