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睡得並不沉。
窗外的風時斷時續,吹得窗紙輕輕作響。林小桃睡相一向不好,翻身時被子被她扯走大半,我卻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立刻把被子拉回來。
腦子裏反複盤著白天的場景。
不是失敗本身,而是那些人的眼神。
嫌棄的、警惕的、敷衍的。
他們不是在看我的東西,而是在看我這個人。
一個沒本錢、沒名聲、沒靠山的窮小子,哪怕手裏真有好東西,在他們眼裏,也不值得為之冒一點點風險。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走錯了第一步。
不是東西的問題,是方式的問題。
天還沒亮,我就坐了起來。
沈清婉似乎一直沒睡熟,我一動,她就醒了。
“又想事了?”她低聲問。
我沒否認。
“我可能……太急了。”我說。
她側過身,看著我,燈油未點,屋裏很暗,我卻能感覺到她的目光。
“你已經比以前穩很多了。”她輕聲說,“隻是,這世道,本來就慢。”
慢。
這個字,她說得很輕,卻正中要害。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那點悶意一點點放掉。
“我想換個法子。”我說。
她沒問是什麽法子,隻是點了點頭。
“隻要不是拿命去賭,就行。”
我笑了一下。
“命太值錢了,不捨得。”
她沒笑,卻伸手替我把被角壓好。
動作很輕。
卻讓我心裏安定了不少。
天亮後,我沒急著出門。
而是把那塊做出來的東西重新切開,分成幾小塊,又仔細修了邊角。樣子依舊談不上好看,但至少不像昨天那麽粗糙。
林小桃趴在桌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你這是……不賣了?”
“賣。”我說,“但不這麽賣。”
她歪著頭,顯然沒聽懂。
我也沒解釋。
有些事,說出來反而不如做出來有用。
我換了條路進鎮。
沒有去市集最熱鬧的地方,而是繞到了幾家常有人洗手、洗碗的地方。
酒肆後院,麵館門口,茶攤旁邊。
我站得不近,隻是看。
看他們怎麽洗手,怎麽用皂角,怎麽嫌麻煩,又怎麽將就。
一直到中午,我才走進一家小麵攤。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忙著下麵,額頭全是汗。
我等他空下來的時候,才把那小塊東西遞過去。
“老闆。”我說,“洗手用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裏的東西。
“皂角我有。”
“這個更省。”我說,“也快。”
他猶豫了一下,大概是看我不像昨天那樣急切,反而多了幾分耐心。
“試試。”
我沒多話,直接幫他打了水。
泡沫起來的時候,他明顯愣了一下。
他低頭搓了搓手,又抬起來聞了聞。
“……還行。”
我沒趁熱打鐵。
隻是說:“你先用,不好用就算。”
這句話,反而讓他多看了我一眼。
“多少錢?”
“不要錢。”我說,“就當我請你試。”
他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人,有點意思。”
我把那小塊留給他,轉身就走。
沒有回頭。
走出那條巷子時,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了。
不是累的,是緊張。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時代,用現代的耐心去對抗它的冷漠。
回到家時,林小桃正在掃地。
看見我兩手空空,她愣了一下。
“你……又沒賣?”
“賣了。”我說。
她眼睛一亮。
“賣了多少?”
“賣了一個可能。”
她顯然沒聽懂,卻還是笑了。
沈清婉從裏屋出來,看著我,像是已經猜到什麽。
“你在鋪路。”她說。
我點頭。
“路不鋪好,走再快也會摔。”
夜裏,三人再次擠在床上。
林小桃貼得比往常更近,像是有點興奮,又有點不安。
“要是他不用怎麽辦?”她小聲問。
“那就再換一家。”我說。
“要是都不用呢?”
我沉默了一下。
“那說明我還沒走到對的地方。”
她沒再說話,卻悄悄抓住了我的衣角。
很輕,卻抓得很緊。
黑暗中,我睜著眼,看著看不見的屋頂。
今天沒有進賬,沒有銅錢。
可我心裏卻比前幾天更踏實。
因為我終於不再是拿著東西求人買,而是在讓別人自己想要。
這一步,慢。
卻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