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完全亮,我就起身了。
那塊做出來的東西,被我用一塊幹淨的舊布包著,放在懷裏。它不重,卻壓得我胸口發悶。
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預感。
林小桃醒得早,看見我在係衣帶,立刻坐了起來。
“今天就要拿出去?”她揉著眼睛問。
“嗯。”我應了一聲。
她沒再說什麽,隻是下床替我把外衫拍了拍,又把布包往我懷裏推了推,動作很小心。
“別弄髒了。”
我點頭。
沈清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插話,隻是把昨夜剩下的半塊餅塞進我手裏。
“路上吃。”
我接過來,心裏一暖,卻什麽也沒說。
有些話,現在說出來太輕。
市集比前幾日更熱鬧。
天一亮,人就多了起來,賣菜的、賣肉的、賣雜貨的,各自占著位置,吆喝聲此起彼伏。
我沒敢往中間擠,而是選了個靠邊的位置,站著。
站了好一會兒,卻沒人注意我。
我這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不像個賣東西的。
沒有攤位,沒有招牌,連個像樣的容器都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最近的一個賣雜貨的攤子。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正在給人稱鹽。
“嬸子。”我開口。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掃過,沒什麽興趣。
“買什麽?”
“不是買。”我把布包解開一點,露出裏麵的東西,“想請你看看這個。”
她皺了皺眉。
“這啥?”
“洗手洗衣用的。”我說,“比皂角省。”
她湊近看了看,又用指頭戳了一下。
“這麽醜。”她脫口而出,“能洗?”
我喉嚨一緊。
“能。”我壓著情緒,“我試過。”
她嗤笑了一聲。
“你試過頂什麽用?”
“我們要的是好看、好賣。”
她把手上的鹽稱完,揮了揮手。
“走吧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我站在原地,布包還半開著。
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
東西做出來,不等於有人要。
我換了一個攤位。
這是個賣布的小販,看著還算好說話。
我耐著性子把用途又說了一遍。
他聽完,沒立刻拒絕,反而拿起來聞了聞。
“沒怪味。”他說。
我心裏一鬆。
“那……您覺得如何?”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能賣。”
我剛要開口,他卻補了一句。
“一文錢,三塊。”
我愣住了。
“這麽低?”
“嫌低?”他聳了聳肩,“那你去別家。”
“一文錢三塊,我還得冒險賣你這來路不明的東西。”
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反駁的底氣。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這個時代的邏輯。
沒有品牌,沒有信任,沒有渠道。
我慢慢把東西收回布包。
“……再想想吧。”
他點點頭,已經不再看我。
接下來的時間,我像是在撞牆。
有人聽見用途就擺手;
有人看見樣子就搖頭;
還有人甚至懶得搭話。
太陽漸漸升高,我站在市集邊緣,腳下的土路被踩得發硬。
懷裏的布包,像是越來越沉。
我忽然有點想笑。
昨夜那點微弱的成就感,被現實一寸寸抹平。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這東西,真能洗幹淨?”
我回頭,是個挑著菜籃子的老婦人。
我精神一振。
“能。”我立刻說,“要不我給您試試?”
她猶豫了一下,把一塊髒布遞給我。
我借了點水,當場搓洗。
泡沫不多,卻細。
布上的汙漬慢慢褪了。
老婦人看得認真,點了點頭。
“是能洗。”
我剛要鬆口氣,她卻又說:“可我家有皂角。”
“你這個,要是便宜,我才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贏了效果,卻輸在價格和習慣。
她最終沒買,隻是把布拿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空了一塊。
我回到家時,天已經偏西。
門一推開,屋裏傳來熟悉的味道。
米粥的味道。
林小桃第一個跑過來。
“賣掉了嗎?”
我搖頭。
她的笑僵了一下,卻很快又恢複。
“沒事。”她說,“第一次嘛。”
沈清婉沒有立刻問,隻是把粥盛好,遞到我手裏。
“先吃。”
我坐下,喝了一口。
熱的。
卻壓不住心裏的涼。
“沒人要。”我低聲說,“不是東西不行,是我不行。”
這句話,說出來比想象中重。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不是你不行。”沈清婉忽然開口。
我抬頭。
她看著我,目光很穩。
“是他們還不知道你能走多遠。”
林小桃也點頭。
“對啊。”她說,“你要是一下子就成了,那也太假了。”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你倒看得開。”
“那當然。”她理直氣壯,“反正你又不會跑。”
這句話說得輕,卻讓我心口一動。
夜裏,我把那塊東西重新放回桌上。
失敗是真實的。
但我心裏,卻比昨天更清楚了一件事——
路是對的,隻是走法不對。
而走法,是可以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