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策給的三天,過得很慢。
不是時間慢,是事多。
第一天清晨,我沒出門。
我把馮賬房叫到屋裏,把近三個月的賬全部攤開。不是算賺了多少,是反著看——哪一筆最不起眼,哪一條最容易被忽略。
“鎮北靠什麽吃飯?”我問。
馮賬房想了想:“倉、稅、押。”
“具體。”
“倉是中轉,稅是名目,押是人情。”他說,“他們不搶錢,是卡你。”
我點頭。
“那他們最怕什麽?”
“怕亂。”馮賬房說得很肯定,“一亂,賬就對不上;賬一對不上,就有人要背。”
我合上賬本。
“那就給他們點亂。”
第二天,我讓周魁把人分成三撥。
一撥去修船,一撥去跑貨,一撥——什麽都不幹,隻在鎮裏走動。
不是惹事,是**出現**。
在米鋪出現,在鹽行出現,在修橋的工地出現。看似閑逛,實則把“趙日天的人”這幾個字,慢慢塞進鎮子的日常裏。
有人開始不自在。
第三天上午,麻煩來了。
不是鎮北的人,是鎮裏的“自己人”。
梁二被帶來時,臉色不太好。
“出事了?”我問。
“不是大事。”他說,“有人私下接觸了我們的人。”
“誰?”
“修船那邊的一個,叫杜興。”
我沒發火,隻點頭:“把人叫來。”
杜興來的時候,很鎮定。
他沒跪,也沒躲,隻站著。
“說吧。”我說。
“鎮北那邊給了話。”他說,“說隻要我帶著幾個人過去,就能給個正經名目。”
“名目是什麽?”
“倉裏的管事。”
我笑了。
“聽起來不錯。”
他盯著我:“我不想再混夜裏了。”
這話說得很實在。
我點頭:“人之常情。”
他明顯鬆了口氣。
“那你走吧。”我說。
他一愣。
“現在?”他問。
“現在。”我說,“把你知道的,留下。”
“你不攔我?”
我搖頭。
“留不住的人,攔了也沒用。”
杜興走得很快。
院子裏的人看著我,神色各異。
梁二忍不住:“就這麽放他走?”
“他走不走,都得有人知道。”我說,“與其讓他夜裏走,不如白天走。”
周魁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當天夜裏,鎮北那邊果然有了動作。
不是衝我,是衝賬。
三家倉庫同時查賬,說是清點存貨。理由很正當,動作卻很急。
我沒去攔。
我讓馮賬房,把賬按最慢的速度遞。
第二天,倉庫那邊開始對不上數。
不是少,是**多**。
多出來的,是那些“臨時寄存”的貨——沒人承認是誰的,也沒人敢認。
亂,開始了。
第三天傍晚,梁文策再來。
這次他沒帶車,隻一個人。
他坐下後,沒有寒暄,直接問:“你在逼我。”
“不是我。”我說,“是賬。”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麽?”
我終於把話說透。
“我不進鎮北的籠子。”我說,“但我也不踩你們的線。”
“條件。”
“倉,我不用。”我說,“稅,我照走。”
“那你要什麽?”
“押。”我說。
梁文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
“你想插手人情?”
“不是插手。”我糾正,“是共擔。”
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知道。”我說,“意味著以後出了事,不是你一個人背。”
他笑了一聲,很短。
“你很敢。”
“被逼的。”
又是一陣沉默。
最後,他站起身。
“我回去商量。”他說。
“慢走。”我說。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趙日天。”
“嗯?”
“你現在,已經不是河上的事了。”
我點頭。
“我知道。”
他走後,周魁低聲說了一句:“這一步,很險。”
“但不走這一步。”我說,“我們永遠在桌子底下。”
夜裏,我一個人坐著,忽然有點累。
不是身體,是心。
我清楚地感覺到,有些人開始動搖,有些人開始觀望。
這是勢力成長必經的階段。
但我也知道——
**真正的考驗,還沒來。**
因為鎮北不會隻用賬。
他們會用人。
而人,比賬難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