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的人,是在傍晚來的。
不是成群結隊,也不是遮遮掩掩。
一輛馬車,兩個人。
車夫不下車,坐得很直,像是隻負責送,不負責命。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穿得幹淨,鞋底沒泥,走路不快,但一步不亂。
他站在我院門口,看了很久。
不是看門,是看院子的格局,看進出路線,看屋簷陰影。
這是個習慣評估風險的人。
我沒讓人攔。
我自己出來的。
“趙日天。”他先開口,語氣很平,“鎮北,梁文策。”
我點頭:“知道。”
不是假話。
鎮北梁家,不混水路,不搶街麵,但鎮裏大大小小的貨稅、修橋、倉儲,都繞不開他們。
他們不顯山露水,卻一直在場。
“你最近,動靜不小。”梁文策說。
“被動。”我說,“不動就死。”
他笑了一下,很淡。
“年輕人,活下來是本事。”他說,“但活久了,就得學會分。”
“分什麽?”
“分誰該贏,誰該退。”
我沒接話,隻側身讓他進院。
屋裏沒擺酒,隻上了茶。
這是我刻意的。
酒是江湖的,茶是桌上的。
梁文策坐下後,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聞了聞。
“你這茶,不便宜。”他說。
“命換的。”我說。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
“我喜歡你這句話。”他說,“但你現在的位置,很尷尬。”
“怎麽說?”
“往前,是水路舊賬;往後,是鎮裏的新規。”他頓了頓,“你夾在中間。”
“所以?”
“所以,有人覺得,你該站一邊。”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呼了口氣。
“哪邊?”
梁文策沒立刻回答,而是從袖裏取出一封摺好的紙,放在桌上。
“這是名單。”他說,“鎮北這邊,能保你三成路。”
我沒去碰那張紙。
“條件呢?”
“你的人,不再往北走。”他說,“河上你管,鎮裏我們管。”
這是劃線。
不是商量,是分界。
我終於伸手,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
名字不多,但每一個都在鎮裏說得上話。
這份名單的分量,我懂。
我把紙放回桌上。
“聽起來,很公平。”我說。
梁文策點頭:“聰明人。”
“但我有個問題。”
“說。”
“我要是不答應呢?”
屋裏安靜了一瞬。
梁文策看著我,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威脅,是評估。
“那你會很累。”他說,“貨會慢,賬會卡,人會出事。”
我點頭:“已經在累了。”
他笑了笑:“那你還撐得住。”
我忽然前傾,盯著他。
“梁先生。”我說,“你們不是來保我的。”
他沒否認。
“你們是來——不想我再往上走。”
他沉默了。
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繼續說,“我現在要是退了,下麵那些人怎麽看我?”
梁文策抬眼:“你怕失信?”
“不。”我搖頭,“我怕失控。”
“你不退,他們遲早會推著你往前。”他說。
“那正好。”我說,“我省事。”
這句話一出,他終於笑出了聲。
“你膽子比我想的大。”
“不是膽子。”我說,“是已經沒退路。”
梁文策站起身。
“給你三天。”他說,“三天後,告訴我答案。”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趙日天。”
“嗯?”
“有些桌子,不是給你坐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說了一句:
“我知道。”
“但我向來——”
他回頭。
“習慣把桌子掀了。”
他沒再說話,走了。
——
那一夜,我召集了所有能說話的人。
不在屋裏,在後院。
我沒隱瞞,把鎮北的條件原原本本說了。
有人沉默,有人猶豫。
這是正常的。
梁二第一個開口:“要是答應,至少能穩一陣。”
馮賬房點頭:“賬上也好看。”
周魁沒說話。
我看向他。
“你怎麽想?”
“他們不是來分路的。”周魁說,“是來給你套籠的。”
我點頭。
“那你怕不怕?”
他抬頭:“怕。”
“那你還站這兒?”
“因為你沒退。”他說。
這句話,讓院子裏徹底安靜。
我站起身。
“我不會答應。”我說。
“但我也不會硬頂。”
“什麽意思?”
我看著他們。
“他們要我選邊。”我說,“那我就——”
“讓這張桌子,變小。”
沒人立刻明白。
但我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會更髒,也更險。
鎮北不是敵人。
可要想往上走,就得先讓他們覺得——我不是好吞的。
而這三天,將決定我以後是“用得上的人”,
還是——
必須被清掉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