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灣的血腥味,第二天才散。
不是因為河水不流,是因為沒人敢靠近。打撈屍體的都是外鎮來的腳夫,本地人隻遠遠看一眼,低頭就走。
我沒去現場。
這種地方,贏了也沒必要再露麵。
第三天清晨,鎮上來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白水幫原本的外圍船伕,沒帶刀,隻帶酒;第二撥,是原本被他們壓著的小水販,眼神躲閃,卻想靠近;第三撥,最安靜——是鎮裏做“雜事”的那批人,修路、運屍、放風,什麽都幹,但從不站前台。
他們沒進我院子。
是在對麵茶攤坐著,一坐就是半天。
我在屋裏,慢慢喝粥。
清婉看了我好幾眼,終於忍不住:“你不去見?”
“急什麽。”我說,“先看誰先沉不住氣。”
中午,第一個進門的是梁二。
他臉上多了幾道新傷,但眼神比之前穩了不少。
“趙爺。”他說,“外頭的人,想找個說法。”
“什麽說法?”
“以後河上,聽誰的。”
我放下碗,終於站起身。
“讓修船的那幾個先進來。”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挑人。
——
院子裏站了七個人。
有老有少,有的手上全是繭,有的袖口還帶著油汙。他們不齊聲說話,也沒人搶著表忠心。
這讓我心裏踏實了點。
“我不建幫。”我開口第一句話,就把話說明白,“也不立旗。”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想吃飯,就得幹活。”我繼續說,“我這裏,隻有三件事。”
我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貨走我的路,不搶、不偷、不摻假。”
第二根。
“第二,出了事,先找我,不私了。”
第三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背後捅刀。”
話說完,我沒再解釋。
地下的規矩,解釋得越多,越沒人當回事。
一個年紀最大的修船匠開口了。
“那要是有人先壞規矩呢?”
我看著他。
“那就不是我的人。”
“怎麽處理?”
我頓了一下,說得很慢:“我處理。”
沒人再問。
這不是因為我凶,是因為他們都聽說了蘆葦灣那一夜。
活下來的,纔有資格問以後。
當天下午,我把河上原本白水幫占的三條支線,拆成了五段,分給不同的人走。每一段隻知道上下遊,不知道全線。
這是馮賬房給我出的主意。
“賬要清,人要散。”他說,“你不怕他們知道多,就怕他們知道全。”
晚上,周魁回來。
他沒進屋,先在門口站了會兒。
“白水幫剩下的人,有的散了,有的躲了。”他說,“還有兩個,想見你。”
“哪兩個?”
“李算盤的親信。”
我點頭:“明天。”
——
第二天,那兩個人來的時候,帶了賬。
不是威脅,是投名。
賬本很舊,邊角磨得發毛,上麵記的不是大數,是零碎——哪條船給過誰,哪次放行收了多少。
我一頁一頁翻。
翻到中段,我停下了。
“這裏。”我點了點,“為什麽多記了一次?”
那人一愣,隨即苦笑。
“這是李算盤留的後手。”他說,“防的不是你,是我們。”
我合上賬。
“你們想留下?”
“想。”他說,“但不敢求。”
我看著他們:“我不收舊賬。”
兩人同時抬頭。
“但我要新命。”我補了一句。
他們懂了。
這不是饒命,是換命。
我把他們丟給周魁,讓他去安排。不是重用,是放在最底層跑腿。
能不能活,看他們自己。
那天夜裏,我終於一個人坐下來。
屋裏很安靜,連風都輕了。
我重新算了一遍賬。
白水幫倒下後,我這邊短期損失了兩成貨路,但長期——
河上三分之一的散線,已經繞不開我。
不是因為我厲害,是因為沒人願意再回到混亂。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我不是在搶地盤。
我是在填空位。
而空位,往往比王座更容易坐穩。
門外有人輕輕敲門。
是周魁。
“鎮北有人遞話。”他說,“不是河上的。”
我抬頭。
“說你動靜太大,有人想見見你。”
“誰?”
“還沒說。”他頓了頓,“但不像水路的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說明,我已經不隻是河上的事了。”
我站起身,把刀重新掛好。
這一刻我很清楚——
地下這張網,已經不是我想收就能收的了。
它會繼續往外蔓延。
而我,隻能走在它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