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幫沒再正麵露頭。
這是最麻煩的地方。
我在河上跑了七天,每一趟都順利得過分。順到連程老七都開始皺眉,說這不像是對方的風格。
“他們要麽已經認慫。”程老七說,“要麽在憋事。”
我知道是哪一種。
第八天,事就來了。
不是在河上,是在鎮裏。
馮賬房一大早跑來,臉色發白,賬本還沒放穩,手就在抖。
“出問題了。”他說。
“慢點。”我給他倒水,“說清楚。”
“昨晚鎮東那家雜貨鋪,被人點了。”他嚥了口唾沫,“隻燒倉,不燒鋪。”
我心裏一沉。
那是我外放貨的一個點,不大,但穩。對方沒搶貨,隻毀貨,這是在告訴我一件事——
你能賺,我就能讓你虧。
我沒急著動。
我先去看了現場。
倉門被撬,油潑得很勻,火起得不大,卻專燒木架。肥皂被烤化,順著地麵流成一灘白膩,看著比血還惡心。
這不是街頭混混幹得出來的活。
“有人盯點。”我說。
周魁點頭:“至少三天。”
“盯誰?”
“盯賬、盯貨、盯你的人。”
我沒說話。
回去路上,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所有的路數,太明瞭。
貨從哪來,走哪條路,在哪卸,全靠熟人。以前是優勢,現在成了把柄。
當晚,我把人都叫齊。
不多,十來個,但屋裏很靜。
我沒講大道理,隻攤開一張鎮圖,用炭筆圈了三個點。
“以後,這三處,不再走。”
程老七皺眉:“那要繞遠,成本高。”
“高,也得走。”我說,“命比錢貴。”
馮賬房接話:“賬能調,但人要重新放。”
我看向周魁。
“你的人,能不能換身份?”
周魁想了想:“能。但得給他們一個理由。”
“給。”我說,“每月多兩成。”
這句話一出,屋裏的人都抬頭。
不是因為錢多,是因為我開始用錢買忠誠了。
第二天,變化就來了。
貨改夜走,賬拆三本,點位輪換。表麵看著亂,實際每一步都在縮線。
白水幫很快發現不對。
第三天夜裏,周魁回來了。
他身上有血,不多,但新。
“抓到一個。”他說。
我沒問怎麽抓的,隻問一句:“說了嗎?”
“說了一半。”
那人不是白水幫的正牌,是外雇的,專門盯火點。他隻知道誰給錢,不知道上頭是誰。
但有個細節。
“他提到一個名字。”周魁說,“李算盤身邊那個賬手,叫孫六。”
我點頭。
果然不是李算盤親自動手,是賬在動。
我沒當晚動人。
我等。
等到第五天。
那天,我故意讓一船貨走回老路,訊息放得很散。果然,夜裏就有人跟。
不是一夥,是三路。
我站在暗處,看著他們互相防著,又都盯著我的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白水幫已經開始失控了。
他們不再統一排程,而是下麵的人開始各算各的。
這是裂縫。
我讓周魁動手。
不是殺,是搶先一步把貨轉走,再留下痕跡,讓那三路人撞個正著。
當晚,河邊起了內鬥。
我沒去看。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傳遍了——白水幫自己人打了起來,還傷了兩個。
中午,李算盤找上門。
這次他沒帶刀,隻帶了一個人。
他坐下,沒寒暄,直接開口:“你想要什麽?”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幾天前他還站在碼頭上跟我談規矩,現在卻坐在我屋裏談條件。
“不是我想要。”我說,“是你還能給什麽。”
他沉默了很久。
“水路,分你一半。”他說。
我搖頭。
“那你想怎樣?”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街。
“你退一步。”我說,“退到你本該站的位置。”
“什麽意思?”
“你還是你,我還是我。”我回頭看他,“你別碰我的貨,我不碰你的路。”
他盯著我,像是在重新認識我。
“你胃口不小。”
“被你逼的。”我說。
他笑了一聲,很短。
“行。”他說,“但你記住,這是暫時的。”
“我知道。”我點頭,“地下沒有永遠。”
他走後,屋裏很安靜。
周魁問我:“就這麽算了?”
“沒算。”我說,“是換階段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著,重新寫了一行字。
河、貨、人、賬。
我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我已經不隻是做生意的了。
我是在和一整片陰影,慢慢磨。
而我,已經學會不急著亮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