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風很急。
河麵起了白沫,船桅在黑暗裏咯吱作響。我坐在船艙裏,背靠木箱,手裏捏著那張寫著“河、貨、人”的紙,已經被汗浸得發軟。
程老七蹲在門口抽煙,火星一明一滅。
“不是試探了。”他低聲說,“這次是真要動你。”
我沒抬頭,隻把紙疊好,塞進懷裏。
“哪來的?”
“上遊。”他吐了口煙,“不是鎮裏的,是隔三鎮外的‘白水幫’。”
這名字我聽過。
不算大幫,但夠狠,專吃水路散戶,最擅長的不是搶,是耗——今天扣你一船,明天查你三次,直到你自己撐不住。
“他們人在哪?”
“今晚就到。”
我點頭,站起身,把刀係緊。
這次,我沒打算講價。
——
碼頭燈火稀疏。
夜裏幹活的人不多,但不代表沒人看熱鬧。我到的時候,對方已經占了最好的泊位,七八個人,靠著木欄站成一排,刀沒露,氣卻頂得很直。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瘦,眼窩深,手指很長,像常年撥算盤。
他先開口。
“趙日天?”
“是我。”
“白水幫,李算盤。”
他笑了笑:“聽說你最近生意做得挺順。”
“還行。”
“那就好。”他點頭,“順了,就該懂規矩。”
我看著他:“什麽規矩?”
他抬手,指了指河麵:“這條水,我們吃。你要走,一船兩成。”
兩成。
我心裏算了一下,不吭聲。
李算盤以為我在猶豫,語氣緩了點:“不白收。護路、放行、打點,都我們來。”
我終於笑了。
“你們護的,是你們自己。”
這話一出,他臉色沉了。
“那你什麽意思?”
“我的貨,我自己護。”我說,“你們要錢,去找別家。”
空氣一下子僵住。
李算盤眯起眼:“你這是不給臉。”
我點頭:“是。”
下一瞬,他身後有人動了。
不是衝我,是衝箱子。
我早就料到。
趙黑牛幾乎同時撞了上去,一拳砸在那人下巴上,悶響像是骨頭對木頭。對方倒地的瞬間,碼頭徹底亂了。
我拔刀。
不是橫砍,是貼著木欄往前頂。第一個撲上來的人被我肩膀撞歪,我順勢用刀背敲在他頸側,他整個人癱下去。
這不是擂台。
這是搶命的地方。
李算盤終於變臉,抽刀衝我來。
他的刀很快,角度刁,專奔手腕。我退了一步,腳踩空木板,整個人一斜,刀鋒擦著袖口過去。
我借勢貼近,一刀橫挑。
他擋住了,但退了兩步。
他開始意識到,我不是那種靠狠嚇人的。
是真下過手的。
周圍已經有人見血。不是我這邊,是他們的人被逼到河邊,腳下一滑,直接栽進水裏,撲騰兩下就沒聲了。
“停!”李算盤吼了一聲。
沒人聽。
這種時候,喊停就是露怯。
我沒給他緩的機會,頂著他刀鋒往裏擠,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
“你算錯賬了。”我低聲說。
他一愣。
下一刻,我用額頭狠狠撞在他鼻梁上。
血一下就出來了。
他踉蹌後退,腳下踩空,差點翻下碼頭。我沒追,隻把刀插回鞘裏。
“今天到這。”我說,“你的人,帶走。”
李算盤捂著鼻子,眼睛死死盯著我。
“你會後悔。”
“可能。”我點頭,“但不是今晚。”
他們走的時候,很安靜。
碼頭恢複了風聲。
我這邊的人沒死,但傷了三個。趙黑牛胳膊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腕往下滴,他卻在笑。
“值了。”他說,“這一架,打出名了。”
我沒回應。
回到屋裏,我坐了很久。
手在抖。
不是怕,是後勁。
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這條路不是生意,是深淵。
第二天一早,沈承安帶了個人來。
那人三十出頭,臉上有舊刀疤,站得很直,進屋先看門,再看窗。
“他叫周魁。”沈承安說,“以前跟過軍。”
我打量他:“為什麽來?”
周魁聲音很低:“聽說你昨晚頂了白水幫。”
“所以?”
“我不喜歡他們。”他說,“你要人,我有。”
我沒立刻答應。
我問他:“你怕死嗎?”
他想了想:“怕。”
“那為什麽還來?”
“怕沒用。”他說,“但跟你,至少死得明白。”
我笑了。
那天,我第一次讓人把門關上。
不是為了避人,是為了談真正的事。
我給了周魁三個人,讓他去做一件事——
不打,不搶,隻查。
查白水幫的船,查他們的賬,查他們跟誰走得近。
這是我第一次,把刀放到別人手裏。
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
勢力,不是靠一個人打出來的。
夜裏,我坐在床邊,清婉在給我換藥。
她動作很輕,眼神卻很複雜。
“你變了。”她說。
“是嗎?”
“以前你想的是活。”她頓了頓,“現在你想的是贏。”
我沒說話。
她忽然伸手抱住我,很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已經回不去原來的日子了。
而這條路,隻會越走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