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那晚之後,我睡了整整一天。
不是累,是腦子在發熱。每一閉眼,都是那塊木板上濺開的血。不是害怕,是在反複琢磨——哪一步能再省點力,哪一下可以更快。
江湖不是一次拚命拚出來的,是反複計算出來的。
第三天,我纔出門。
鎮子裏看我的眼神變了。
以前是打量,現在是避讓。賣酒的掌櫃多給我添了半勺,船行的夥計說話聲音低了三分,就連原本不怎麽搭理我的米鋪東家,也主動點頭。
我沒接這些善意。
我知道,這不是認我這個人,是認我背後的事。
真正該認的,不在鎮子裏。
我先去找了趙黑牛。
他肩傷還沒好,卻已經在碼頭晃悠,幫人抬貨,順便“聊天”。我讓他坐下,給他倒酒,他一口悶了,說最近河上安靜得很,連打聽訊息的都少了。
“不是安靜。”我說,“是在換人。”
趙黑牛抬頭。
我繼續說:“散夥的跑了,剩下的,都是能坐下來算賬的。”
當天晚上,我約了三個人。
一個是陸姓漢子那邊的水手頭目,叫程老七,常年跑夜船,認河道比認自己家還熟;一個是鎮西賭檔的賬房,姓馮,瘦得像根竹竿,卻能把一文錢掰成兩半用;最後一個,是我自己的人——沈清婉的表哥,沈承安。
人不多,但都不傻。
酒過三巡,我沒提勢力,隻提錢。
我把這一個月的賬攤在桌上,從肥皂的原料進價、鎮內散賣,到水路外銷的分成,一筆一筆念。唸到最後,桌上安靜得隻能聽見呼吸聲。
“這錢,”我合上賬冊,“不是我一個人能吃下的。”
馮賬房先開口:“你是想合股?”
“不是。”我搖頭,“是分工。”
程老七眼神動了:“你想讓我幹什麽?”
“護路。”我說得很直,“不是打打殺殺,是盯人,盯風向。誰要動我的貨,我得提前知道。”
沈承安沒說話,但手已經握緊了酒杯。
我轉向他:“你負責人。”
“什麽人?”
“能幹活的,敢見血的。”我頓了頓,“但要聽話。”
那一晚,沒有結盟,沒有拜把子。
隻有一句話反複出現——
錢從哪來,命給誰用。
三天後,第一步就出了事。
一船外銷肥皂,在下遊被扣。
不是搶,是扣。
對方很聰明,把貨放在岸上,說是“查水契”,人卻守著不讓走。我趕到的時候,程老七已經在場,臉色不好看。
“不是昨晚那撥。”他低聲說,“是新插進來的。”
我看了一眼,對麵站著六個人,穿得整齊,刀沒出鞘。
這是試探。
我沒動刀。
我讓馮賬房上前,拿出賬,按他們說的“規矩”算錢,當場付了一半。對方笑了,正要讓路,我卻又開口。
“賬算完了。”我說,“現在輪到我的。”
我讓人把箱子一一開啟。
當著他們的麵,把封條、數量、損耗全點清。最後一箱少了三塊。
我看向他們:“這三塊,誰動的?”
對方臉色一沉。
我沒給他們反應時間,直接說:“這不是錢的事,是臉。”
話音落下,趙黑牛已經動了。
不是砍人,是掀桌。
木箱翻倒,肥皂滾了一地。我一步上前,刀出鞘,卻隻插在地上。
“今天不見血。”我說,“但賬要記。”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對麵的人開始重新看我。
不是瘋子。
是不好糊弄的生意人。
貨最終放行。
回程船上,沈承安第一次開口:“你這是在立規矩。”
“不是我立。”我搖頭,“是他們逼我。”
當天夜裏,我在屋裏坐了很久。
燈油快盡的時候,我在紙上寫下三個字——
河、貨、人。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已經沒退路了。
地下的東西,一旦沾手,就隻能往深裏走。
而我趙日天,從來就不是會半途停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