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我腿還有點發虛。
不是傷重,是那股勁還沒散。河風一吹,刀柄上的濕意涼得刺骨,我才意識到手心破了皮。趙黑牛比我慘,肩頭被劃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他卻像沒事人一樣,一路罵罵咧咧,說那幫人下手不幹淨。
我沒接話。
腦子裏反複過的,是那三條橫船的位置、出刀的先後,還有陸姓漢子站在岸上那一聲喝。
那不是救場,是定場。
貨卸完,我第一時間沒回鎮子,而是讓人清點。箱子沒少,封條被動過兩個,但裏麵的東西在。水手湊過來小聲說,對麵原本是衝著“扣一半貨”來的,看見我們真敢動手,才沒敢下死手。
我點了點頭。
這話的意思很簡單——
他們本來就沒打算善了。
回到鎮上已經是後半夜。
沈清婉給我換藥的時候,動作很慢,她沒問我打成什麽樣,隻在我手腕上多纏了一圈布,說水路上的傷,最怕反複。我嗯了一聲,腦子卻已經在算賬。
這一趟貨,除去路上的打點、修船、添人,淨利還是比鎮裏高。可我心裏清楚,真正的成本,從今晚才開始算。
第二天一早,事就傳開了。
不是傳我打贏了,是傳河上見血了。
這種訊息最要命,它會把原本觀望的人,全逼出來。果然,沒到中午,就有人找上門來,說是替“河上幾位兄弟”遞話,話說得很客氣,卻繞不開一個意思——以後走水路,得按他們的規矩來。
我讓人請他坐,給了茶。
他講規矩的時候,我沒打斷,直到他說完,我才開口,說我這人記性不好,讓他把規矩再說一遍。
他說了一半,就發現不對。
我不是沒聽懂,是在對照。
“你說的這條河,上遊是誰管?”
他愣了一下,說不清。
“那下遊呢?”
他開始含糊。
我放下茶碗,看著他。
“你們要錢,我不反對。”
“但我要知道,錢給了,命是不是還在我手裏。”
他臉色終於變了。
那天下午,他沒給我答複,灰溜溜走了。
傍晚,陸姓漢子派人來。
不是來邀功,是來提醒,說昨晚那撥人不是一路的,是散夥裏最狠的一支,專幹“敲一票就走”的買賣。昨天沒得手,今天肯定會找補。
我聽完,隻問一句:“在哪?”
那人猶豫了一下,說在下遊一個廢渡口。
我點頭,讓他回去轉一句話——
貨我會照走,人我也會去。
夜裏,我帶了人。
不多,七個。
全是跟我走到現在、沒退過的。
船靠岸前,我就聞到一股腥味,水麵很靜,靜得不對。我讓人把船撐在暗處,自己先上了岸。腳踩在爛木板上發出輕響,對麵立刻有人喝問。
我沒回話。
下一瞬,一道黑影從側麵撲出來,我下意識抬臂去擋,刀刃擦著胳膊過去,火辣辣地疼。我順勢撞過去,用肩頂住那人胸口,把他頂退半步,趙黑牛從後麵跟上,一棍子掄在對方腿上,悶響一聲,人直接跪了。
這一動手,渡口徹底亂了。
他們人比我們多,但地形不好,廢船、爛樁子橫七豎八,反而施展不開。我心裏很清楚,不能拖,一拖就會被圍。
我咬牙往前衝,目標不是人,是他們領頭的。
那人站得靠後,刀沒出鞘,顯然在等。我逼近的時候,他終於動了,出刀很快,直取喉嚨。我側身避開,刀鋒貼著脖子過去,涼得我頭皮一麻。我沒退,反手一刀劈在他手腕上,沒砍斷,卻讓他刀掉地。
他罵了一聲,想退。
我沒給。
這一刀下去,我用的是全力。
血濺在渡口木板上,顏色很深。
周圍的人一下子停了。
不是怕我,是怕這事真的鬧大。
我站在那裏,喘著氣,看著他們。
“這條河,我要走。”
“你們要錢,可以談。”
“要命,就現在。”
沒人動。
幾息之後,有人先退了一步。
接著是第二個。
很快,渡口隻剩下呻吟聲。
我沒追,也沒補刀。
這不是報仇,是立規矩。
回程的船上,沒人說話。
水拍著船舷,一下一下,很穩。
我知道,從今晚開始,這條水路上,已經沒人敢再把我當“外來人”了。
但我也知道,這隻是第一層血。
真正的大場麵,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