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船貨走得比第一船順，卻更安靜。
安靜到不正常。
碼頭上沒鬧事的人，水麵上也沒多餘的船影，連平日裏愛湊熱鬧的散夥都少了。我站在岸邊，看著船影順流而下，心裏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水路這東西，一旦被人預設“歸誰管”，真正的試探，往往是在你以為穩了的時候。
果然，船剛過下遊第三個彎，變故就來了。
訊息是逆著水傳回來的，來報的人一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前頭有船橫在河心，不多，三條，像是運糧的舊船，卻死死卡住水道。船上人不吵不鬧，隻亮刀。
這是明擺著要“過路錢”，而且不是小打小鬧，是衝著整船貨來的。
我沒猶豫，直接讓趙黑牛帶人抄近路下河。
那一刻，我心裏很清楚，這不是誰一句話能解決的事了。你要走水路，就得讓人知道，你不是隻會算賬。
趕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壓暗。
河麵上三條舊船像三塊石頭，死死堵在要道，船頭站著十幾個人，刀沒出鞘，卻個個手按刀柄。我們這邊的船被逼停，水手不敢動，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
我跳上船板，腳還沒站穩，對麵就有人冷笑，說這條河最近規矩變了，想走，得留下點東西。
我沒接話，隻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眯起眼，問我是誰。
我說我姓李。
他沒聽過，笑得更輕，說那就更好辦了。
話音剛落，他身後有人動了。
不是拔刀，是推船。
水一亂，船身一晃，我這邊的水手驚呼，局麵瞬間就要失控。趙黑牛低罵一聲，抄起船槳就衝了過去。我沒攔，因為我知道，再不動手，就隻能挨宰。
第一下，是悶響。
船槳砸在肩上，人直接翻進水裏。
接著就是亂。
刀出鞘的聲音在水麵上特別刺耳，幾個人撲上來，招式不花，但狠，全是往要害招呼。我退了一步，借著船板的高度踢翻一個，順手奪了他手裏的短刀，刀一入手，重量讓我心裏反而定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血，卻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猶豫真的會要命。
對麵有人揮刀逼近，我沒退，反而迎上去，刀背磕開對方的刃口，借勢撞進他懷裏，膝蓋頂在腹上，那人悶哼一聲，刀脫手。我沒追，隻轉身護住船艙口。
這不是拚命，是守貨。
河麵狹窄，真正能動手的人不多，很快就變成幾處小範圍的對拚。水手們反應過來，開始用鉤子、繩索幫忙，場麵一下子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岸邊突然有人喝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壓得住場。
那是陸姓漢子。
他站在岸上，身後帶著人，沒動手，隻看著。那幾條堵路的船明顯一滯，有人回頭看他，眼神裏帶著猶豫。
陸姓漢子慢慢開口，說這船貨，他保了。
一句話，像是給這場亂局畫了線。
對麵領頭的人咬了咬牙，顯然不甘心，卻還是抬手，讓人收刀。幾條舊船被推開，水路重新通了。
血沒流太多，但夠讓人記住。
船重新動起來的時候，我靠在船舷上，手心還在發熱。陸姓漢子走近，看了我一眼，說我這一刀下得不虛。
我沒謙虛，隻點了點頭。
“以後這條路，怎麽算？”
他看著河水，說規矩不變，但他的人會在。
這是示好，也是繫結。
船走遠後，天色徹底黑了。
我站在甲板上，風一吹，才發現背後已經濕透。不是怕，是剛才那口氣憋得太緊。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這門生意已經不隻是賺錢了，它開始要命。
回到鎮上，是深夜。
院子裏還亮著燈，沈清婉沒睡。她一眼就看見我袖口的血跡，沒問發生了什麽，隻轉身去打水，動作很穩。她替我把手洗幹淨，抬頭看我時，眼神比燈還亮。
“走到這一步了？”
我點頭。
她沒再說話，隻把水盆放好，輕輕呼了口氣。
那一晚，我很久沒閤眼。
腦子裏不是剛才的打鬥，而是那一聲刀出鞘的響。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已經真正踏進江湖了。
接下來，再退，就隻能被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