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的第三天,我就開始坐不住了。
不是怕賣不出去,而是怕賣得太好。生意做久了就知道,真正的麻煩,從來不是沒買賣,而是買賣一旦成了規模,就會有人來問:這是誰的?
第四天傍晚,訊息順著水路回來了。
那女人托人捎話,說貨在下遊靠岸的第二天就賣空了,價比鎮上高了將近三成,不是她抬價,是搶著要。那一瞬間,我心裏先是一鬆,接著就是一緊。我知道,這不是運氣,是那一帶原本就缺這種耐用、好用、又不貴的東西,而我恰好補上了空。
可空一補上,就會有人盯。
果然,第六天,她親自回來了。
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船靠岸時,我就看見她身後多了兩個男人,一個年紀偏大,穿得像個賬房,另一個年輕些,腰背筆直,眼神卻很冷。她上岸後先來找我,沒有繞彎子,說下遊那邊有幾家行會開始打聽貨源,問她能不能長期供。
我聽完沒有立刻接話,隻讓她進屋坐。
賬房模樣的男人一路都在打量鋪子,目光落在作坊方向時停了停,顯然已經在心裏算數。那個年輕的,卻一直看著我,像是在衡量什麽。
我把底價重新報了一遍,沒有漲,也沒有鬆口,隻補了一句,量可以加,但賬必須清,走水路的風險,各算各的。她聽得很認真,點頭說這纔像做長久生意的人。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有人來報,說碼頭那邊有人鬧事。
我心裏一沉,卻沒急,起身往外走。她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來。
碼頭上,果然不太平。
幾個生麵孔堵著裝貨的地方,說我這邊搶了他們的買賣,還說外來的貨不懂規矩。話說得不重,但站位很巧,明顯是常年混水路的。
我走到前頭,沒有吵,也沒有罵,隻問一句:“你們是哪條線的?”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冷笑,說不必知道,隻要知道這條河不是誰想走就能走。
我點了點頭。
“那今天不走。”
這句話一出,連顧七都愣了。
我卻轉身就走,真讓人把貨卸了,碼頭工錢照給,一點沒扣。那些鬧事的人反而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原本以為我要硬頂,沒想到我直接退。
可退,不代表怕。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裏坐到很晚。
不是想對策,是在等。
果然,夜深之後,有人敲門。
不是白天鬧事的,是另一路人。
來的是個中年漢子,自稱姓陸,在下遊掌著一段碼頭,說話不急,卻句句在點子上。他說得很直白,那幾個人是想撈一筆快錢的散夥,真正能說了算的,不是他們。
“你要走水路,就繞不開人。”
“你要繞開人,就得選人。”
我聽完,隻問他一句:“你要什麽?”
他笑了,說要的不是貨,是份子。
這就是外頭的規則。
我沒有立刻答應,隻說第二天給他回話。他也不急,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說我這人,不像第一次走這條路。
他走後,沈清婉給我端了杯熱水。
她沒問我談了什麽,隻說了一句:“你現在想的,已經不是鎮裏的事了。”
我點頭。
“回不去了。”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複雜,卻沒攔,隻輕聲說:“那就走穩一點。”
第二天一早,我讓人把貨重新裝船。
這一次,我沒有避。
船還是走那條河,裝得比上次還滿。陸姓漢子的人果然出現了,沒有鬧,也沒有攔,隻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便揮手讓路。
貨順利走了。
而我也很清楚,從這一刻開始,我已經真正踏進了另一個圈子。
這圈子裏,有錢,有人,也有女人。
而那位沿河走貨的女人,在船離岸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算計,是認可。
我知道,這隻是開始。
水路一開,接下來浮上來的,不會隻有機會。
還有更深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