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下定決心動手,是在那天夜裏。
屋外起了風,破窗紙被吹得“嘩啦”作響。柴火燒得不旺,火光在灶膛裏一明一暗,像是隨時會熄。
我蹲在灶前,手裏拿著一小塊豬油。
那是沈清婉今天特意省下來的。
原本是打算留著過兩天熬菜用的。
“真要用這個?”她站在我身後,聲音不高,卻明顯有些遲疑。
“嗯。”我點頭。
她沒再勸,隻是轉身去把屋門關嚴了些,擋住風。
林小桃早就湊了過來,蹲在我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手裏的東西。
“你這是要做什麽呀?”她小聲問。
“試試能不能……做點能賣錢的東西。”
我說得很模糊。
不是故意賣關子,而是現在的我,連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我把豬油慢慢放進小陶罐裏,用小火加熱。油開始融化,空氣裏漸漸有了點油脂特有的味道。
我一邊盯著火候,一邊在腦子裏反複過著流程。
堿水比例、溫度、攪拌順序……
這些在現代看似基礎的東西,一旦條件簡陋,就處處是坑。
“火小點。”我低聲說。
林小桃立刻伸手,把柴往外抽了兩根,動作快得很。
火勢一弱,油卻開始冒出不太對勁的氣味。
我心裏一沉。
溫度過了。
“糟了……”我低聲罵了一句。
沈清婉走近了些,彎下腰來看。
她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她衣袖拂過我的手背。
“是不是不行了?”她問。
我咬了咬牙。
“不一定。”
我把火徹底壓小,又加了點堿水,強行把狀態拉回來。
罐裏的液體變得渾濁,卻遲遲不肯凝。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屋裏很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如果失敗了,這點油就白費了。
而白費的不是油,是她們對我的那點信任。
“曉默哥。”林小桃忽然輕聲叫我。
“嗯?”
“沒事的。”她說,“就算不成,也……也沒關係。”
她說這話時,聲音比平時低,像是怕刺激到我。
我沒有抬頭。
因為我不想讓她看見我此刻的表情。
我在賭。
用最後一點餘地。
終於,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罐裏的液體,開始慢慢變稠。
不是很快,卻很明顯。
我屏住呼吸,繼續攪。
再攪。
直到那種熟悉又陌生的阻力感,從木勺上傳來。
我愣了一下。
“……成了。”
聲音很輕,卻不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小桃“啊”了一聲,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沈清婉也怔住了,隨即快步走過來。
我把罐子挪開火,放到一旁,手心卻已經全是汗。
“還得等冷下來。”我說,“現在還不算。”
話是這麽說,但我心裏,已經鬆了一半。
等待的過程,反而更煎熬。
三個人圍著那隻小陶罐,像圍著什麽珍貴的東西。
林小桃坐得離我很近,膝蓋幾乎貼著我。
她不安分,一會兒看看罐子,一會兒看看我。
“你額頭出汗了。”她忽然說。
沒等我反應,她就抬手,用袖口輕輕替我擦了一下。
動作很快,卻很自然。
我身體僵了一瞬。
沈清婉看見了,卻什麽都沒說,隻是默默把窗邊的縫隙又堵緊了些。
終於,陶罐涼了。
我把裏麵的東西倒出來。
形狀很醜,不均勻,顏色也不算好看。
但它成型了。
我拿在手裏,聞了聞。
沒有怪味。
“這……是什麽?”林小桃小心翼翼地問。
“洗手、洗衣服用的。”我說,“比皂角省。”
她眨了眨眼。
“真的能賣?”
“能不能賣,”我看著那塊東西,語氣慢慢堅定下來,“得試。”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
這不是成功。
這隻是——我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夜深了。
兩人都去睡了。
我卻坐在桌邊,把那塊粗糙的成品反複看。
它不值錢,不完美,甚至有可能被人嫌棄。
可它是我親手,從這個時代的條件裏,硬生生擠出來的。
身後忽然有輕微的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沈清婉披著外衫站在那裏。
“還不睡?”她問。
“再看一會兒。”
她走過來,在我對麵坐下。
油燈下,她的臉顯得格外安靜。
“今天……很險吧?”她輕聲說。
我點頭。
“差一點。”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以後這種事,別一個人扛。”
我抬頭看她。
她的目光很認真。
不是安慰,而是站隊。
“我們都在。”她說。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破屋,好像沒那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