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換上之後,作坊的節奏明顯不一樣了。
火候穩,出皂快,顏色比之前更勻,連顧七這種不懂門道的,都能一眼看出“貨不一樣”。第一批新貨擺上櫃台時,我沒有吆喝,也沒有寫新牌子,隻讓人照常賣。可到下午,原本觀望的幾家鋪子開始派人來問價,不是問便宜多少,而是問“還能不能多給一點”。
這種變化,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麽,是貨自己說話。
我心裏清楚,這一輪算是扛過去了,但也正因為扛過去了,我反而更清楚一件事——鎮子太小了。這裏的盤子、這些人、這些手段,我已經摸到邊了,再往裏擠,不是不能,是沒意思。真正能把這門生意做大的,不在鎮裏,在外頭。
那天傍晚,那個站在鋪子門口看肥皂的女人又來了。
她沒有急著進門,隻是站在櫃台前,指尖在木台上輕輕點著,說話不快,聲音卻穩,問我這東西若是放到別處賣,能不能保證供得上。我抬頭看她,才發現她不是普通買客,衣著雖然素淨,但袖口幹淨利落,說話時眼神不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走動的。
我沒有立刻答應,隻問她從哪來。
她說從南邊來,沿河走貨,做的是雜貨生意,靠船吃飯。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知道,機會來了。
鎮子裏的路是橫的,河道的路是縱的,隻要搭上船,東西就不再是“鎮貨”,而是“路貨”。我讓她第二天再來,給我一點時間準備。她也沒逼,隻是笑了笑,說她會等。
當天夜裏,我沒睡好。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腦子停不下來。我在想裝箱怎麽裝,防潮怎麽做,走水路遇到雨怎麽辦,若是途中被人截貨,又該怎麽應對。這些事,在鎮裏不用想,一旦出鎮,每一步都是新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作坊。
不是催工,是重新安排。鐵鍋那邊多加了一人盯火,成型後的肥皂不再隨意堆放,而是墊了木板晾幹,我讓人按大小重新切模,尺寸統一,邊角全部修掉。有人心疼,說這些邊角也能賣錢,我搖頭,說以後不賣這種貨。
“出去的第一批,要站得住。”
這話不是說給他們聽,是說給我自己。
中午,那女人果然來了。
我把準備好的貨樣擺出來,沒有多說一句誇口的話,隻告訴她成本、出貨量和我能給的底價。她聽得很認真,中途沒有插話,等我說完,才問了一句:“你敢不敢讓我先試一船?”
我看著她,說可以,但有條件,船到哪,我要知道,賣得如何,我要賬。她點頭,說這是應該的。
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了,沒有拍桌子,沒有喝酒,甚至沒有多餘的寒暄,卻讓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我已經不是在“試著活下去”,而是在往外擴。
可人一走出去,麻煩就一定會跟著。
那天傍晚,顧七跑來告訴我,秦三的人在碼頭那邊打聽,說我是不是要把貨往外送。我聽完沒說話,隻讓他把訊息放回去,說我不過是找點新路子,不礙著誰。
這話,半真半假。
我知道秦三不會信,但他也不敢立刻動。
因為他現在最忌諱的,不是我賺錢,是我脫離他的控製範圍。
夜裏回到內院,沈清婉已經把賬整理好了,放在桌上。我看了一眼,數字比之前好看得多,她卻沒什麽笑意,隻抬頭看我,問我是不是要走遠路了。
我點頭,沒有敷衍。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鎮子裏的事她能幫我撐著,讓我放心。我聽得出來,她不是在表忠心,是在給我兜底。那一瞬間,我心裏忽然很踏實,也忽然很清楚,我已經不可能再退回到“一個人單幹”的狀態了。
燈下,她低頭收賬,我伸手把她拉近了一點,她沒有躲,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說我這人天生不安分。我笑了笑,沒有反駁。
有些路,確實不是被推著走的,是自己不甘心停下。
第二天,第一船貨下水。
我站在岸邊,看著船慢慢離開鎮口,水麵被船尾劃開,漣漪一圈圈往外散。我心裏很清楚,從這一刻開始,這門生意就不再隻是“我的”,它會牽扯更多人,也會招來更狠的目光。
但我沒有後悔。
因為我知道,下一階段,已經在水麵之下張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