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沒再睡到天亮。
不是因為餓,也不是因為冷,而是腦子一直在轉。
昨晚躺在床上,我刻意讓自己回憶原主留下來的那些零碎關係。人活在世上,不可能真的一點牽連都沒有,哪怕是最底層的人,也會有幾張能勉強叫得出名字的臉。
隻是,原主從來沒指望過這些關係。
而我不一樣。
我很清楚一件事——
單打獨鬥,在這個時代,死得會比任何人都快。
天剛矇矇亮,我便起身。
林小桃還縮在被子裏,睡得正沉,呼吸輕輕的,臉頰貼著枕頭。沈清婉醒得早些,聽到我動靜,睜開了眼。
“又要出去?”她低聲問。
“嗯。”我係好衣帶,“去見幾個人。”
她沒有追問,隻是坐起身來,把昨晚補好的那件外衫遞給我。
“外頭風大。”
我接過衣服,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她的手微涼,卻很穩。
“我等你回來。”她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我心裏莫名一沉。
像是有人在我肩上放了一點重量。
一、第一道門:熟人,最難開
我第一個去找的,是趙屠戶。
原主記憶裏,這人算是“熟麵孔”。平日裏原主替他劈柴、搬肉,混過幾頓剩湯。
他在鎮西口有個肉鋪,位置好,生意也不差。
我站在鋪子外,看著他揮刀剁肉,案板被震得“咚咚”作響。
“趙叔。”
他抬頭,看見是我,眉頭立刻皺了一下。
“你啊。”語氣不冷不熱,“有事?”
“想跟您談點事。”我說。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洗得發白卻縫補整齊的外衫上停了停。
“說吧。”
我沒有繞彎子。
“我想做點買賣,需要個搭夥的。”
這話一出,他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下意識的防備。
“你?”他冷笑了一聲,“你有什麽本錢?”
“現在沒有。”我如實說,“但我有法子。”
“法子?”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放,“李曉默,你要是真有法子,還會來找我?”
這句話不算重,卻紮得很準。
我沒急著反駁,隻是繼續說:“我不白占你便宜,賺了分你,虧了算我。”
趙屠戶看著我,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搖了搖頭。
“不行。”
拒絕得很幹脆。
“我做這行十幾年,穩當。”他說,“你那點念頭,聽著就懸。要是真賠了,你拿什麽還?”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他說得對。
在這個時代,沒有信用、沒有擔保、沒有履曆,說得再好聽,也隻是空話。
“趙叔,”我最後試了一句,“就當給我一次機會。”
他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卻仍舊搖頭。
“不是我不幫你。”
“是我幫不起。”
我轉身離開時,背後又響起了剁肉聲。
那聲音,很現實。
二、第二道門:酒桌之下,全是算盤
第二個人,是原主曾一起做過短工的王二。
他在一家小酒坊幫忙,算是半個熟人。
我在酒坊外等了好一會兒,才把他叫出來。
“曉默?”他看見我,有點驚訝,“你不是病了?”
“好了。”我說,“找你有點事。”
我把話說得比剛才更低調,隻提“試試新路子”“小本生意”。
王二聽得很認真。
認真到讓我一度以為有戲。
可等我說完,他卻搓了搓手,笑得有點為難。
“你這想法……挺新。”
“但我不敢。”
“為什麽?”我問。
“我有老婆孩子。”他說,“我不能賭。”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可能。
他不是不心動,隻是輸不起。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這種拒絕,比趙屠戶的更難反駁。
三、第三道門:連話都不讓說完
接下來的人,一個比一個冷。
有人聽見“做買賣”就擺手;
有人一聽“合夥”立刻躲開;
還有人甚至連話都不讓我說完,直接關門。
到了中午,我站在鎮口,忽然有點想笑。
原主記憶裏的那些“熟人”,在真正涉及利益時,幾乎瞬間變成了陌生人。
不是他們壞。
而是這個世界,本就如此。
窮人,沒有信用。
我走回家的路上,腳步比來時慢了不少。
肩上的空簍子,比昨天更沉。
四、破屋裏的兩道目光
推開門時,屋裏已經飄著淡淡的米香。
不多,卻很實在。
林小桃正蹲在灶邊添柴,聽見聲音,立刻回頭。
“你回來啦!”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亮亮的。
“怎麽樣?”
我沒立刻回答。
沈清婉從裏屋出來,看了我一眼,就知道結果不太好。
“先吃飯吧。”她說。
桌上的飯很簡單,稀得能照見碗底,卻熱氣騰騰。
我坐下,拿起筷子,卻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沒人願意。”
這句話說出口時,比我想象中輕。
林小桃愣了一下。
“一個都沒有?”
“嗯。”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卻最終什麽都沒說,隻是低下頭,默默扒飯。
沈清婉的動作頓了頓。
“是不是……你說得太急了?”
“可能吧。”我說。
其實我們都知道,不全是這個原因。
屋裏一時間很安靜。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著,映得牆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我忽然開口。
“我不會放棄。”
這話不是對她們說的,更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我知道。”沈清婉輕聲說。
她抬頭看著我,目光很穩。
“你要是真是那種遇點事就退的人,也不會撐到現在。”
林小桃也抬起頭,咬了咬嘴唇。
“那……要不要我去跟人說說?”她小聲問,“我認識幾個賣菜的嬸子。”
我心裏一暖,卻搖了搖頭。
“不急。”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們。
“人靠不住,那就先靠自己。”
夜裏,我躺在床上,聽著身旁的呼吸聲。
今天的失敗,沒有讓我沮喪,反而更清醒了。
這條路,我隻能自己先走出來。
等我站穩了,自然會有人跟上來。
黑暗中,我緩緩握緊了拳頭。
第一步,也許該從最不起眼的地方開始。